那晚江湖邪教門派的潰敗，徹底澆滅了蠻族部落聯盟犯境的野心。
雁門關下的硝煙尚未散盡，蠻族各部便已斷了再次合兵的念頭。
一月之後，一封墨跡未乾的停戰書遞至靖王案前。
賀蘭王為表誠意，竟不惜獻上與大召二皇子私通的鐵證，只求換得靖王的半分信任。
邊關，終是安穩了。
「娘親，你真的要帶我們去見外公嗎？」
顧知淵攥著雲夢姝的衣袖，眼底翻湧著難掩的興奮，小身子都跟著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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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
靈芽歪著小腦袋，白嫩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角，一雙清澈的眸子滿是茫然，顯然不知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自然是真的。」
雲夢姝抬手揉了揉女兒柔軟的發頂，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娘親早已傳信給你外公，待邊關安穩便帶你去青嵐關探望。」
「如今危機已解，我們明日便可啟程。」
「那我們還會回來嗎？」顧知淵追問，語氣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
雲夢姝望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孩子，目光柔得像江南的春水：「拜見過外公，我們就回江南。」
「那爹爹呢？」
小傢伙仰起臉，清澈的眼眸里只映著母親的身影。
雲夢姝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他是他，我們是我們。」
「你和妹妹若是想他，日後隨時能來與他相聚。」
「等你們長大了，若是願一直陪在爹爹身邊也無妨，只是記得，每年要回來看娘一次。」
「為什么爹爹和娘親不能住在一起呀？」
顧知淵的小嘴撅了起來，語氣滿是委屈，「阿澤和小石頭的爹娘，都是日夜相守的。」
雲夢姝緩緩蹲下身，與兒子平視。
她指尖輕輕拂過他皺起的眉頭，聲音低沉了幾分：「娘親和你爹爹的情況，與他們不同。」
「我們已經和離了。」
「和離是什麼意思？」靈芽終於插上話，小奶音軟糯，依舊帶著懵懂。
「便是……不能再一同生活了。」
雲夢姝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抓不住的柳絮。
「原來是這樣啊。」
顧知淵的肩膀垮了下來，眼底的興奮褪去大半，只剩下濃濃的沮喪。
靈芽似懂非懂地咬著手指頭，圓溜溜的眼睛在娘親與哥哥之間來回打轉，看著兩人凝重的神色，自己也跟著斂了笑容。
「好了，娘親都收拾妥當了。」
雲夢姝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褶皺，重新牽起兩個小糰子的手。
「我們走吧。」
話音落，她牽著孩子便往偏帳外走去。
肩上的素色包袱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身後，二十名從操練場匆匆趕來的護院身姿挺拔，神色戒備，如一堵沉默的牆，護衛著這趟離別。
顧夜珩剛處理完當日軍務，一身玄色勁裝還帶著未散的風塵。
他正邁步往偏帳方向去，想看看孩子們今日是否安好。
剛轉過帳角，便撞見了這一幕。
那個素色的包袱，像一根針，直直扎進他的眼裡。
那二十名護院的身影，更讓他整顆心都墜了下去。
他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了下去，墨色的瞳孔里翻湧著什麼，腳下的步子陡然加快，幾步便攔在了雲夢姝面前。
「阿姝！你要帶孩子們離開？」
他的聲音繃著，尾音卻泄露了潰敗的痕跡，死死鎖著她的臉。
「是。」
雲夢姝抬眸看他，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如今邊關已穩，靈芽的五師兄亦有書信傳來，江湖各派已安撫妥當，無人再敢打靈芽的主意。」
「此地已無危險，我們自然該啟程了。」
「那我呢？」
顧夜珩上前一步，灼熱的氣息逼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不舍與急切，語氣近乎哀求。
「你要把我獨自留在這裡嗎？」
「我們之間，還有關係嗎？」
雲夢姝微微側身，避開他滾燙的目光，聲音冷了下去。
「當初早已談妥，我不會阻止你認回孩子，但若要帶他們回京城，需等他們再大些。」
「京城的風浪，你我都清楚，我不能讓孩子們涉險。」
「阿姝，你還不能原諒我嗎？」
顧夜珩的聲音染上痛苦，熬了無數個日夜的眼底布滿紅絲。
「這兩個月的相處，你難道當真感受不到我的心意？我是真心想彌補你們母子三人。」
「感受到了，又如何？」
雲夢姝終於抬眸正視他，眼神里沒有半分動容，只有一片清明的疏離。
「你看，沒有你，我和孩子們一樣過得很好。」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更加清晰。
「不，是比從前更好。」
她輕輕吸了口氣，那口氣息裡帶著一絲悵然，和更濃的決絕。
「若是女子無需借男子傳宗接代，或許便不會有這般多的痛苦與無奈。」
說罷，她不再看他，牽著兩個孩子便要繞過他離去。
「阿姝！」
顧夜珩猛地伸出手，鐵鉗般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是全然的失控與不甘。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用餘生向你贖罪，往後無論何事，都聽你的，只求你別帶著孩子走。」
「放手。」
雲夢姝用力掙了掙，手腕被攥得生疼，她轉過頭，眼神里再無半分舊日溫情，只剩一片凜冬的荒原。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凌砸在他的心上。
「我——不——需——要。」
她鬆開顧知淵的手，用另一隻手，一根一根地去掰顧夜珩的手指。
指尖的寒意，從他手背，一路蔓延到心臟。
顧夜珩看著她眼底那片不留任何餘地的荒蕪，心，一點點沉沒。
攥著她手腕的力道，終是寸寸鬆開。
雲夢姝立刻抽回手，牽著靈芽，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顧知淵走了幾步，還是沒忍住，悄悄回頭看了一眼。
爹爹一個人站在那裡，身影被風吹得好孤單。
他趁著娘親不注意，踮起腳尖，對著顧夜珩小聲喊了一句：
「爹爹，我們去看外公啦，你要加油呀！」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風聲，落進顧夜珩的耳中。
他望著母子三人漸漸遠去的背影，玄色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眼底的痛苦與不甘，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被雁門關的風吹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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