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清冷的銀輝穿過帳篷縫隙,在地面切開一道霜白的傷口。
雲夢姝踏入帳內,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酸痛感從腳底蠻橫地竄上頭頂,世界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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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鬢髮被冷汗濡濕,黏在額角,一陣冰涼的戰慄爬上脊背。
戰事暫歇,傷病營卻比白日裡還要擁擠。
傷兵陡增三成。
有些是舊傷迸裂,更多的是在瘋狂搶修城防時添了新傷。
軍醫和學徒早已油盡燈枯,雲夢姝不僅要調度雲氏商行運來的軍需,統籌藥材、布條,還要親手為重傷員清創、接骨、縫合。
她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沾過一滴熱水了。
帳內,燭火不安地跳了一下。
那火光將顧夜珩的影子拉扯得又長又重,像一座即將傾塌的山,死死壓在輿圖之上。
他獨自坐在案前,手指下意識地在劍柄的龍紋上反覆摩挲,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失了血色。
他的視線落在帳篷角落,空洞而失焦。
那裡,他的一雙兒女正小聲嬉鬧,笑得天真爛漫。
可那清脆的笑聲撞上一堵無形的牆,沒能在他眼中激起一絲漣漪。
他眼底曾有的暖意,早已被連日戰火吞噬,只剩一片被絕望浸透的鐵灰。
他緊鎖的眉頭,藏著無人能懂的煎熬。
雲夢姝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放下肩頭的藥箱,沉重的箱子「咚」地砸在地上,也砸碎了帳內的死寂。
「娘親!」
角落裡的靈芽最先撲過來,小短腿跑得飛快,一把抱住雲夢姝的腿,仰著圓溜溜的小臉,鼻尖還沾著點泥灰。
「娘親你可算回來了!我今天和軍士練了摔跤,我又贏啦!」
顧知淵也跟著跑過來,拽了拽她的衣袖,小聲說:「娘親,你累不累?我給你留了塊麥餅,還熱著呢。」
雲夢姝彎腰,指尖輕輕蹭掉靈芽鼻尖的泥灰,又摸了摸顧知淵的頭。
她的聲音疲憊到沙啞,卻還是柔了下來:「芽芽真厲害,知淵真乖。娘親還有事,你們先自己玩,別亂跑。」
兩個孩子懂事地點點頭,又怯生生地看了眼案前沉默如鐵的顧夜珩,悄悄退回角落,再沒出聲。
「城頭號角那麼急,出事了?」
她問得直接,抬腳坐到桌案另一邊。
顧夜珩緩緩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臉上,掠過她眼下的烏青、衣袖上乾涸的血漬。
他眼中的死灰顫了顫,泄出一分心疼,可那點溫度瞬間就被無邊的絕望冰封。
那眼神,雲夢姝從未見過。
不是沙場征戰的凜冽,不是運籌帷幄的沉穩。
那是一種被現實逼到懸崖盡頭,卻還死死裹著對她萬般惦念的無力。
他沉默了許久,喉結沉重地滾動,仿佛有千鈞巨石堵在喉頭。
最終,他還是將那份足以壓垮任何人的軍情,一字一句,推到了她面前。
「庫漠三部與賀蘭部,合兵了。」
他的嗓音被磨得粗糲。
「兵力,三倍於我。」
「黑石山的邪派也已入局,三面合圍。」
「雁門關,是座孤島了。」
「三倍?」雲夢姝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涼了半截,「所以,你擔心守不住?」
「不是擔心。」
顧夜珩搖頭,聲音里透出一種酷刑般的真實。
他死死鎖住她,目光里的不舍幾乎要沸騰,要溢出來。
「是雁門關,沒有援兵了。」
「大召內亂未平,外患又起,朝堂那幫人自保尚且不及。我就是寫一百封血書送回去,也盼不來一兵一卒。」
「我們,被放棄了。」
他喉間發哽,伸手想去碰她的臉,指尖卻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最終,那隻手還是輕輕落下,撫過她鬢邊被汗水沾濕的碎發。
這動作溫柔得與此刻的絕境格格不入,是藏了餘生的呵護,在生死關頭愈發真切。
「明日,我派人送你和孩子們走。」
他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是在懇求,更像是不忍。
「回江南去,那裡還太平。」
「這裡……有我。」
雲夢姝的目光垂落,手指死死絞住自己的衣角,指腹深陷進布料。
她沒有聽見顧夜珩的最後一句話。
她的腦海里,正不受控制地閃過傷病營里的一幕幕。
斷了腿仍哭喊著要爬上城牆的士兵。
因缺醫少藥而迅速枯萎的年輕臉龐。
後勤已到極限,一旦大戰再起,傷員會像潮水般湧入,將這裡徹底淹沒。
真的……到這種地步了嗎?
她的大腦瘋狂運轉,屬於現代醫學、工程學、管理學的知識洪流在腦海中翻騰、碰撞。
那些精密的防禦工事理論,那些先進的應急醫療方案,那些高效的物資統籌模型……
在這冷兵器時代,真的只是一堆無用的廢紙?
不。
絕不能。
忽然,一個畫面在她腦中炸開。
今天清點藥材時,角落裡那幾袋被當做廢料,氣味刺鼻的硫磺和硝石!
緊接著,是城防圖上,那幾條被歷代守將視為「廢物」,早已廢棄的地下暗溝!
硫磺……
硝石……
密閉的暗溝……
一個瘋狂到極點的念頭,瞬間成型!
雲夢姝猛地抬頭!
她抬手,一把攥住顧夜珩還停在她發間的手,滾燙的掌心讓他渾身一震!
她眼中的疲憊與憂慮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灼亮與篤定!
那光芒,刺破了帳內的絕望,也點燃了顧夜珩眼底的死灰!
「援兵,我們自己召!」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一字一句,字字見血。
「守不住?」
「我偏要讓這雁門關,變成他們所有人的墳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