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庫漠三部銷聲匿跡,再未出兵攻打雁門關,總算讓戍邊將士們得了片刻喘息。
可顧夜珩心底半點輕鬆也無。
他心頭沉凝,總覺這死寂的暗處正醞釀著滔天風浪,恐有更大的變故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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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他難得得閒,在操練場陪著一雙兒女習練本事,教他們拉弓射箭、近身摔跤。
顧知淵一箭射出,堪堪中了六環,他垂著眉梢,小臉寫滿了沮喪。
「爹爹,這弓還是太沉了,能不能換把小些的?換了我定能射中十環。」
靈芽的模樣更蔫,晃了晃手裡斷成兩截的弓杆,鼓著腮幫子道:「爹爹,有沒有更結實的弓呀?我還沒怎麼使勁,它就斷了。」
「妹妹,我把我的弩給你用!」顧知淵忙道,「這個不用使大力氣,比弓箭好用多了。」
「我不要弩。」
靈芽頭一扭,圓溜溜的眼睛望著顧夜珩,滿是不解。
「我就喜歡摔跤,爹爹你把營里最厲害的軍士都叫來了,怎麼他們都摔不過我呀?」
一旁的秦風看得咧嘴,心底直抽氣:這哪是摔跤,分明是單方面的碾壓。
小小姐那一拳的力道,營里誰扛得住?
來一個被收拾一個,純屬是排著隊來挨揍的。
顧夜珩被兒女的話逗得勾了勾唇角,伸手揉了揉靈芽的頭頂。
指尖觸到她柔軟的發頂,他語氣里是化不開的縱容:「我們靈芽天生神力,營里的叔叔伯伯們是讓著你。」
話雖這麼說,他心底的驚異卻未減分毫。
這丫頭的血脈之力果然不同凡響,便是軍中有些本事的成年悍卒,也未必能接得住她全力一拳。
當真是塊天生的習武好料子。
顧知淵湊過來,拽了拽顧夜珩的衣擺,眼巴巴道:「爹爹,那我的小弓呢?我也想和妹妹一樣,練得厲害些,以後替爹爹守雁門關。」
靈芽一聽,立刻挺起小胸脯,把斷弓往地上一擱,攥著小拳頭,奶聲奶氣卻無比認真。
「我也要守關!比哥哥守得更牢,讓庫漠的人再也不敢來!」
父子仨人說話間,一名斥候快馬加鞭衝進操練場,捲起一陣煙塵。
他翻身下馬時氣息尚且急促,單膝跪地抱拳,聲音嘶啞。
「王爺!西北方向探得異動,庫漠三部似是合兵一處,還在集結兵力,怕是有備而來!」
話音未落,又一騎絕塵而至!
「王爺,賀蘭部也在集結,欲與庫漠合流!」
緊接著,一名親衛面色凝重地沖入。
「王爺!江湖三個邪派已聚集關外黑石山,早與庫漠勾結,意圖合力攻關!」
方才的輕鬆瞬間被撕得粉碎。
顧夜珩眼中的溫和笑意倏然斂盡,只剩下冰冷的鐵與血。
「點兵,升帳!」
兩個字,重逾千斤。
話音落,他抬手將兩個孩子攬到身側,一個眼神掃向秦風。
秦風心領神會,躬身領命,轉身的剎那,急促的號角聲便已劃破長空。
操練場上的嬉鬧聲被無數沉重而迅疾的腳步聲徹底取代。
顧知淵攥緊了小拳頭,小臉繃得緊緊的,黑亮的眼眸里竟沒有半分懼色。
靈芽更是踮著腳往西北方向望,小臉上滿是躍躍欲試,全然沒把那即將到來的滔天戰火放在眼裡。
中軍帳內,燭火搖曳,將人影拉得歪斜。
一張巨大的輿圖鋪展在案上,諸將圍立,壓抑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庫漠三部本就剽悍,如今加上賀蘭部,兵力已數倍於我!關外還有邪派妖人,硬守,怕是……」
「邪門歪道最擅陰詭伎倆,城牆暗穴、地底密道,防不勝防啊!」
「不如分兵扼守黑石山要道,先斷其一臂,再與蠻部主力對峙?」
紛擾中,顧夜珩抬手,食指重重按在輿圖上的「雁門關」三個字上。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沒有提高音量,但那沉冷的聲線卻像一柄重錘,瞬間砸碎了帳內所有的嘈雜。
「無需分兵。」
「傳令——即刻封死雁門關三道城門,落千斤閘,以熔鐵釘死所有暗穴密道!」
他指尖掃過城內布防圖,命令如連珠快炮般砸下。
「左營守東門,右營守西門,前營扼守北門!」
「後營為機動,隨時支援各處隘口!」
「秦風!你率親衛營巡查全城,嚴防細作內應,凡無令牌擅近城牆者,斬!」
「軍械營,即刻清點弓弩、滾石、火油,悉數運上城樓!所有將士,卯時起分班值守,不得有半分懈怠!」
諸將聞言,先前的焦躁盡數被這股決絕的氣勢所懾,齊齊抱拳,聲如洪鐘。
「末將遵令!」
方才提議分兵的將軍上前一步,仍有憂慮:「王爺,若死守,對方久攻不下,恐會圍而不打,斷我糧草補給……」
顧夜珩抬眸,目光冷得像關外的冰。
「本王知曉。」
「封城,是為先穩根基。蠻部騎兵擅野戰,不擅攻堅;邪派陰詭,在重兵鐵壁之下,亦難施展。先挫其銳氣,再探其虛實,而後,便是破局之時。」
他話鋒一轉,聲音里再無一絲溫度。
「城門一經落閘,直至戰事終了,任何人,無論身份,皆不得擅開。」
「包括本王親眷。」
「違令者,以通敵論處。」
最後六個字,讓帳內所有將領心頭劇震,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他們看向主帥,終於明白,這一戰,已無退路,唯有死戰。
軍令如山倒。
整座雁門關,這台沉寂的戰爭機器,瞬間被激活。
「轟——隆——」
千斤閘轟然落下,巨大的震顫讓地面都在搖晃。
無數軍士扛著滾石、火油,怒吼著衝上城樓,他們的腳步聲匯成奔雷。
親衛營的鐵騎踏遍街巷,冰冷的甲冑在火把下閃著寒光。
軍械營的打鐵聲、將士們的呼喝聲,交織成一片殺伐之音。
軍營帳側的空地上,顧知淵搬著矮木凳,小小的身子扒著營寨的木柵欄,死死望向城外方向。
他小手裡緊緊攥著那柄盼了許久的小弓。
另一邊,靈芽拎著她專屬打造的小鐵錘,正有樣學樣地跟在兵卒身後。
她看兵卒們吃力地搬運壘寨的石塊,便噠噠噠跑過去,伸出小手抱起一塊,小嘴裡還脆生生地嘟囔。
「爹爹說守關要齊心,我也能幫上忙!」
營邊的老兵看得眼皮一跳,那石塊少說也有四五十斤,他下意識想伸手去攔。
可小姑娘只是一擺手,便將他的胳膊輕易掙開,抱著那與她身形極不相稱的石塊,穩穩噹噹地朝前走。
那股不服輸的倔強韌勁,和此刻正在中軍帳內攪動風雲的靖王,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