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的烽火,已燃至第七日。
血腥與鐵鏽的氣味,浸透了每一寸城牆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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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漠部新汗帖木兒立馬高坡,手中馬鞭遙指城頭,笑聲狂妄。
「顧夜珩!你後方糧道早被我燒盡,城內存糧已空,不出三日,這雁門關便是我三部的獵場!」
他身後,數萬蠻族士兵舉起彎刀,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聲浪拍打著搖搖欲墜的城關。
城頭之上,顧夜珩持劍而立,玄黑的甲冑上,血色早已凝成暗沉的圖騰。
風捲起他殘破的戰袍,獵獵作響。
他俯瞰下方黑壓壓的敵陣,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寒潭,不起波瀾。
「弟兄們。」
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所有喧囂,精準地砸進每個士兵的耳中。
「再撐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糧草藥材便到!」
「今日,我們不退半步,讓這群蠻夷看看,我大召兒郎的脊樑有多硬!」
瀕臨熄滅的火星,在士兵們布滿血絲的眼中重新燃起。
他們握緊了手中卷了刃的兵器,信他們的靖王,更信那個在後方創造奇蹟的安和縣主。
就在這時,關牆內側官道的盡頭,一道黃龍般的煙塵猛然翻湧,直撲城門而來!
「來了!是商隊!」
城樓上的哨兵嗓子已經喊啞,聲音尖銳得破了音,帶著哭腔。
「是雲氏商行的旗!是縣主的商隊來了!」
所有人猛地回頭望去。
數百輛駝車、馬車組成的長龍,衝破漫天風沙,正朝著雁門關狂奔而來。
那為首馬車上高高挑起的雲氏青旗,在這昏黃死寂的天地間,像一簇簇燒穿了絕望的火種。
護院隊長一馬當先,滿身塵霜,一雙眼卻亮得驚人。
他揮舞馬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縣主令!第一批物資已到——」
「金瘡藥千箱!」
「藥材十車!」
「糧食萬石!」
「烈酒火油各五百桶!」
每一個字,都像一道驚雷。
聲音落下,整個雁門關城頭,爆發出掀翻天際的歡呼!
被圍困七日的絕望、飢餓與死亡陰影,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商隊剛抵關下,厚重的城門便轟然開啟一道縫隙。
早已等候的士兵們紅著眼衝出,與商隊夥計合力,瘋了一樣將一箱箱物資搬入城內。
金瘡藥被第一時間送往傷兵營,宋老顫抖著手撬開木箱,濃郁的藥香瞬間溢出,這位見慣生死的老軍醫竟老淚縱橫,朝著商隊方向深深一揖。
「安和縣主……真乃我雁門關的救星!」
糧食被迅速分發,士兵們捧著還帶著餘溫的乾糧,顧不上燙嘴,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裡,眼淚混著食物一起吞下。
更多的火油與烈酒被吊上城頭。
士兵們將火油澆上滾木,將烈酒灌入火盆,眼中的火焰比盆里的烈火燒得更旺。
帖木兒看著城內驟然爆發的生機,臉色瞬間鐵青。
他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戰馬吃痛人立而起。
「廢物!一群廢物!連個商隊都攔不住!」
「傳我命令,全力攻城!現在!立刻!在他們喘過氣之前,給本汗踏破雁門關!」
蠻族士兵的號角再次吹響,攻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瘋狂。
雲梯撞上城頭,掛著寒光的彎刀向上瘋爬。
「推滾木!」
「放箭!」
「倒油!點火!」
城頭之上,軍令如山。
獲得了補給的士兵,仿佛脫胎換骨。
燃燒的滾木呼嘯砸下,將雲梯連同上面的人一同砸成扭曲的焦炭。
密集的箭矢再無保留,每一次齊射都如死神揮鐮,成片收割著城下的生命。
滾燙的火油順著城牆傾瀉,瞬間燃起一道無法逾越的火牆,悽厲的慘叫聲響徹戰場。
屍骸在城下迅速堆積,鮮血混著黃沙,凝成一片暗紅泥濘的地獄。
玄甲士兵們雙目赤紅,拉弓,放箭,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糧草已至,藥石充足,身後是家國同胞,身前是累世血仇。
此刻的雁門關將士,不再是強撐的疲兵,而是一頭被徹底喚醒的雄獅!
雲梯一架架折斷,城下的蠻族士兵被火牆逼得連連後退,陣腳大亂。
郁離部的弓騎兵試圖從側翼包抄,卻被城頭的連弩死死釘在原地,人馬皆被洞穿,根本無法靠近。
白狼部的步兵天生懼火,看著前方同伴被燒成火人的慘狀,雙腿發軟,只顧著向後撤,再無半分戰意。
高坡上,帖木兒雙目赤紅如血,手中馬鞭抽得噼啪作響,嘶吼著逼迫士兵上前。
然而兵敗如山倒。
潰退的洪流一旦開始,便再也無法阻攔。
三部聯軍本就各懷鬼胎,眼見傷亡慘重卻連城頭都摸不到,郁離部首領最先撥轉馬頭,沖帖木兒遙遙喊了句「暫避鋒芒」,便帶著殘部向西側草原退去。
白狼部見狀,立刻跟著調頭,眨眼間跑得沒了蹤影。
群龍無首的庫漠部殘兵,哪裡還敢戀戰?紛紛扔下兵器,跟著大部隊狼狽逃竄。
滿地的屍骸、雲梯與彎刀,成了他們潰敗的註腳。
「窮寇莫追!」
顧夜珩長劍直指潰逃的敵軍,高聲下令,聲音震徹雲霄。
「關閉城門,清點傷亡,整軍修整!」
「吼!」
將士們齊聲應和,吼聲震得城磚嗡嗡作響。
弓手歸位,盾兵合攏城門,刀斧手清理城頭的血污殘械,傷兵被迅速抬下城頭救治。
一切井然有序。
厚重的城門緩緩閉合,發出沉悶的「轟隆」聲,將關外的風沙與狼藉,盡數隔絕。
城門內,壓抑了數日的死氣一掃而空。
劫後餘生的振奮與狂喜,在每個人的胸膛里炸開。
士兵們用力拍打著同伴的肩膀,臉上分不清是血污還是淚痕,笑容卻燦爛得晃眼。
有人高舉著滴血的兵刃,發出嘶啞的歡呼。
有人靠著城牆,大口吞咽著乾糧,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顧夜珩收劍入鞘。
他走到城頭邊緣,望著關外漸漸平息的煙塵,眸色沉凝。
這一勝,只是開始。
三部蠻族絕不會善罷甘休。
但此刻,雁門關有了物資,有了士氣,更有了並肩作戰的家人與同胞,便再無所畏懼。
雲夢姝帶著靈芽與顧知淵走上城頭。
她手中提著一壺剛溫好的茶,遞到顧夜珩面前。
顧知淵手裡攥著他的小弩,跑到一名士兵身邊,踮起腳,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去額角的汗珠。
靈芽則捧著一瓶藥膏,遞給一個手臂受傷的士兵,聲音軟糯,帶著暖意。
「叔叔,敷上這個,傷口就不疼啦。」
城頭之上,婦孺們送水送藥,傷兵營里藥香瀰漫,處處是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夕陽的餘暉落下,將城牆上斑駁的血痕,映成一片溫暖的赤金。
光暈溫柔地籠罩著這座浴血重生的雄關。
這一戰,雁門關,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