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雲夢姝剛陪著兩個孩子用完早膳,帳外便傳來墨塵沉穩的稟報聲。
「王爺,暗四帶著靈芽小姐的五師兄,已到營地門口。」
「五師兄!」
靈芽的眼睛「噌」地一下被點亮,像只終於盼來歸巢信號的小麻雀,興奮得直接從高腳凳上蹦了下來。
她小小的身影化作一道旋風,腳下像踩著風火輪似的,嗖地就往外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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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又響亮的嗓音,灑滿了整個營帳。
「五-師-兄-來-尋-我-了!」
「在哪兒呢?在哪兒呢?快帶芽芽去找五師兄!」
顧夜珩看著那道快樂得快要飛起來的小身影,深邃的眼底划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他朝墨塵微微頷首。
「把人請進來。」
「靈芽的五師兄?」
雲夢姝聞聲,終於將膠著在女兒背影上的視線收回。
她轉頭看向顧夜珩,秀眉不自覺地蹙起,清澈的眸子裡全是未經掩飾的探尋。
「這是怎麼回事?」
顧夜珩喉頭微動,似乎在斟酌著用詞,他原本想等私下無人時再細說,但此刻,顯然瞞不住了。
他選擇直言,聲音壓低了些許。
「靈芽說,是她五師兄帶她下山尋母,中途在客棧走散,她……被人販子拐了。」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湖深處撈出來的。
「你說什麼?!」
雲夢姝臉上的血色,瞬間抽乾,變得慘白。
她猛地攥住顧夜珩的胳膊,指甲深深掐入他堅硬的皮肉,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她的聲音在抖,每個字都帶著冰碴。
「靈芽什麼時候被拐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先別急。」
顧夜珩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化那份僵硬。
他沉聲安撫,語速加快,將自己所知的信息迅速拋出。
「皇叔救下她時,她安然無恙,毫髮無傷。」
「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我也是剛回營,正準備徹查此事,她師兄便到了。正好,當面問個清楚。」
他話音落下,眼底的溫度卻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森寒的殺意。
那不是比喻,而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人,才能擁有的,能讓空氣都為之凝滯的實質性殺氣。
「不管是誰,敢動我的女兒,我定要他……全族陪葬。」
話音未落,帳外已傳來靈芽嘰嘰喳喳的雀躍聲,像一串銀鈴鐺滾了進來。
「五師兄!你去哪兒了?芽芽等了你好久好久!」
「五師兄五師兄,我找到娘親啦!娘親就是那個漂亮姐姐!還有爺爺、爹爹,和小哥哥呢!」
帳外的林硯之被這一連串的稱呼砸得暈頭轉向,腦中一片空白。
可他看著懷裡扭來扭去、精神十足的小師妹,那顆懸了數日的心,總算重重落回了胸腔。
他抱著靈芽,跟著墨塵緩步走進主帳。
一抬眼,便撞上主位上兩道分量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窒息的視線。
上首的男人,並未刻意釋放威壓,只靜靜坐在那兒,整個營帳的空氣仿佛都因他而變得沉重。那是一種無形的勢,是無數次生死搏殺後,刻在骨子裡的絕對掌控力。
而他身旁的女子,美得如月下曇花,明艷奪目,卻又覆著一層生人勿近的霜雪。
那份美麗是帶刺的,清冷而矜貴,尤其是那雙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或者說,是盯著他懷裡的靈芽,充滿了審度和警惕。
旁邊還坐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公子,眉眼竟與靈芽生得一模一樣,只是神情冷峻,像個小大人。
墨塵開口介紹:「林道長,這位是靖王,這位是……安和縣主。」
他本想說「靖王妃」,卻感到一道冰冷的視線掃來,讓他後背一僵,求生欲極強地改了口。
墨塵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也是靈芽小姐的生身父母,旁邊這位,是靈芽小姐的親哥哥。」
林硯之聽著這繞口的介紹,心中雖疑雲翻湧,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
他斂了心神,抱著靈芽躬身行禮。
「貧道見過靖王,王爺金安。見過安和縣主。」
垂眸的瞬間,他呼吸都停了半拍。
靖王……縣主……
那個在山門裡上躥下跳,野得像只小猴兒似的小師妹,竟是尊貴至此的皇家血脈!
顧夜珩抬手虛扶,目光落在林硯之抱著靈芽的手臂上,語氣平和,卻自有千鈞之重。
「林道長一路辛苦,不必多禮,坐。」
雲夢姝的視線則從未離開過靈芽,見女兒在林硯之懷裡蹭來蹭去,一副依賴撒嬌的模樣,她緊繃的下頜線才稍稍柔和了些。
但她投向林硯之的目光,依舊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審視。
林硯之將尊師命帶靈芽下山尋母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說到最後,他臉上滿是愧色,再次起身,深深一揖。
「是貧道疏忽,將靈芽獨留客棧,才讓她……遭此橫禍。一切罪責,皆在貧道,甘願領罰。」
「不是的!」
靈芽從他懷裡探出小腦袋,急急地為師兄辯解。
「芽芽想去給娘親買小鼓,不是偷跑!是壞人撞掉了芽芽的小鼓,還弄髒了五師兄給買的新裙子……」
靈芽話未說完,墨塵便捧著一個黑色包袱快步上前。
「王爺,縣主,這是瑞王親衛從擄走小姐的那輛馬車上搜出來的。」
包袱被打開。
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夜行衣,和一張捲起的畫像,呈現在眾人眼前。
雲夢姝伸手,展開了那張畫像。
畫卷展開的瞬間,她的指尖猛地一顫,那薄薄的宣紙,此刻卻重如千斤。
畫上的人,眉目乾淨,小臉繃得緊緊的,透著一股不合年齡的沉靜,不是她的知淵,還能是誰?
她喉嚨瞬間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一個可怕的念頭,讓她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去。
「……知淵?」
她的聲音微弱得像一聲嘆息,卻帶著無盡的後怕與顫慄。
「他們想抓的,是知淵?」
顧夜珩一把奪過那畫像,眼神陡然變得像出鞘的利刃,帳內的空氣仿佛都被他目光中的殺意刺穿。
他再拿起那夜行衣,指腹撫過衣角處一個並不起眼的墨竹圖樣。
墨塵立刻上前,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王爺,是天竹宮的墨竹暗記。」
天竹宮。
這三個字像一根淬毒的針,狠狠扎進雲夢姝的耳膜。
她放在膝上的手,無聲地攥緊了裙擺。
不是巧合。
絕不是巧合!
是因為她之前在金陵,借蕭逐風之手截了天竹宮在金陵的糧倉,這是他們的報復?!
可蕭逐風明明派了重重人手攔截後續的麻煩,怎麼還是讓這些賊人鑽了空子,摸到了金陵城!
陰差陽錯,竟讓靈芽替知淵擋了這一劫。
若是被他們也把知淵抓走……
雲夢姝不敢再想下去,心口一陣陣發緊,一個名字不受控制地從唇邊溢出。
「蕭逐風……」
聲音極輕,幾不可聞,是全然下意識的呢喃。
然而,顧夜珩卻捕捉到了。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從知淵的畫像上緩緩抬起,一寸寸地,落在了雲夢姝那張失了血色的臉上。
眸光里,翻湧著外人看不懂的驚濤駭浪。
他握著夜行衣的手指,一寸寸收緊,不動聲色地將「蕭逐風」這個名字,烙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