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夜珩看著雲夢姝應允後那清冷決絕的側臉,心頭翻湧的狂喜還未散盡,就被一股更沉重的焦慮死死扼住了喉嚨。
他的視線越過她,飄向帳外。
靈芽正拉著知淵的手,追著一隻斑斕的蝴蝶,笑聲像碎金一樣灑在陽光里。
多鮮活。
多脆弱。
誰能想到,那小小的身體裡,藏著一個隨時能吞噬她自己的怪物。
「阿姝。」
顧夜珩的聲音打破了平靜,那份剛剛達成的脆弱協議,在他接下來的話語中搖搖欲墜。
「我只告訴你江湖人要抓靈芽,卻沒告訴你,那神功血脈本身,就是懸在她頭頂的一把刀。」
雲夢姝緩緩抬眸,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掙扎,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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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意思?」
「靈芽太小了,她的經脈根本承受不住先祖血脈的霸道。」
顧夜珩逼著自己迎上她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她師傅用一甲子功力護她心脈,丹藥續命,都只是揚湯止沸。」
「那血脈是火種,一旦動用時間過長,就會在她體內焚燒,輕則經脈盡毀,重則……」
「重則如何?」雲夢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顧夜珩喉結滾動,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殞命。」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雲夢姝的世界裡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指尖的溫度被瞬間抽乾,冰涼得嚇人。
她想起女兒剛出生時那氣若遊絲的情景,難道自己剛找回的女兒,又要面臨生死抉擇?
「為什麼現在才說?!」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眼底的疏離被憤怒和後怕徹底點燃。
「你方才,為什麼不說?!顧夜珩,你是不是覺得,用我女兒的命做籌碼,逼我留下,很有成就感?」
這質問如無形的耳光,抽得他顏面無存。
顧夜珩胸口劇烈起伏,指節攥得發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我卑鄙。」
「我怕我一說出口,你連這唯一的生機都不要,直接帶她遠走高飛,到那時,才是真正的回天乏術。」
雲夢姝心口一窒。
理智告訴她他在狡辯,可為人母的本能卻讓她無法忽視那「唯一的生機」。
「……有什麼生機?」
她的聲音在發顫。
顧夜珩見她終於肯聽,立刻轉身取來筆墨,卻不是寫信。
他在一張乾淨的宣紙上,用狼毫筆蘸著濃墨,飛快地畫出幾條複雜的人體經脈走向圖。
他的動作不再是文人的揮灑,而是將領在沙盤上推演生死,精準、沉重。
「先祖覺醒神功,可這力量太過霸道,先祖早已預見其隱患,故專門創下《玄宸心法》,專門用以引導和化解血脈的戾氣。」
他筆鋒一轉,在圖上幾處關鍵穴位重重點下。
「但這心法,在皇室傳承中遺失了大半,皇叔手上只有一本殘卷,已經給了我。」
雲夢姝快步上前,目光死死釘在那張經脈圖上。
她曾潛心鑽研過古籍與現代醫理的相通之處,此刻一眼便辨出圖中穴位與氣血走向絕非虛言。
圖是真的。
那些穴位,確實是控制人體氣血運行的要衝。
「殘本……能救她嗎?」
「不能。」
顧夜珩的回答斬釘截鐵,打碎了她最後一絲僥倖。
「殘卷的引脈之法,只能暫時壓制,讓她不那麼痛苦。但靈芽一旦動用神功過多,依舊極其危險。想要根除,必須拿到全卷。」
他將筆重重擲入筆洗,墨點濺出,像他此刻焦躁的心。
「我現在就寫密信送往京城,求父皇拿出《玄宸心法》全卷。」
他頓了頓,看向雲夢姝,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雲夢姝心頭劇震,皇上會為了一個女孩,拿出皇室秘傳的全卷嗎?
「即便求來全卷,也非我一人能成事。」
話音未落,顧夜珩從懷中取出一本邊緣泛黃、用暗金色龍紋絲線封邊的絹冊,正是那捲殘本。
他沒有遞給她,而是死死攥在自己手裡。
「心法最關鍵的一步,叫『雙脈共振』。」
他抬起眼,目光牢牢鎖住她,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和一絲幾乎看不見的乞求。
「我以皇室嫡系血脈為『引』,必須再有一人,以母系血脈本源為『媒』,二者共振,才能將心法之力渡入靈芽體內。」
「否則,心法只會成為催命符,讓她爆體而亡。」
「母系血脈本源?」雲夢姝指尖一顫,她從未想過,自己這個普通人的血,竟有如此玄機。
「對。」
顧夜珩的喉結上下滑動,聲音壓得極低,仿佛一個危險的秘密。
「就是你的心頭血。」
「我本想等拿到全卷再告訴你,可現在,靈芽等不了,我……也等不了。」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緩緩落到她的手腕。
那裡的肌膚白皙細膩,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阿姝,我需要你。」
他改口,一字一頓。
「不,是靈芽需要我們。」
「要救她,你和我,缺一不可。」
帳外,靈芽的笑聲再次傳來,天真爛漫,無憂無慮。
帳內,雲夢姝卻如墜冰窟。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終於明白了他所有請求背後,那個最殘忍的真相。
他要的不是她的妥協,不是她的停留。
他要的,是她的血,是她這個人,完完整整地與他捆綁在一起,去完成這場對女兒的救贖。
可她終於懂了,從她決定留下的那一刻起,就踏入了他布下的、最殘忍也最溫柔的陽謀。
一場為了女兒,她連恨都恨不徹底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