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姝眼前閃過知淵在江南時,踮著腳尖扒著門框,眼巴巴問她的話。
「娘親,我真的有爹爹對不對?他真的是雁門關的大將軍嗎?」
她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她握著那隻溫熱的小手,告訴他。
「知淵的爹爹叫顧老六,是北境最厲害的大將軍。」
「他穿著亮閃閃的銀盔甲,騎著通身黑亮的大黑馬,往雁門關城樓上一站,可威風了。」
「那些北境的壞人不敢來欺負我們,全是因為有爹爹在邊關守著呀。」
她親手為兒子編織了一個英雄夢,可現在,夢的主人回來了,她卻只想親手將夢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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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姝的心,在猶豫和決絕之間反覆撕扯。
靖王看出了她的一絲鬆動,立刻乘勝追擊,聲音陡然壓低。
「阿姝,你恐怕還不知道,靈芽的身上,有我們皇室先祖的血脈傳承。」
他每一個字都砸得極重。
「江湖上已經傳瘋了,現在無數人都在想方設法地抓她。」
「你帶著他們離開,就是帶他們去死。」
雲夢姝指尖的溫度瞬間被抽乾,冰涼一片。
她猛然想起,徐州城外那個關於「一拳打飛匪首的小娃娃」的傳言。
想起她一路北上,遇到的那些形跡可疑的江湖人,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狠戾。
原來,那些人根本不是什麼巧合。
那些目光,全都像餓狼一樣盯著她的靈芽!
還有那句「得靈芽者得天下」的讖語,她原以為是無稽之談,此刻卻化作一柄懸在女兒頭頂的利劍,寒光閃閃。
冷汗從她額角滲出,黏住了鬢邊的碎發。
雲夢姝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顧夜珩,聲音繃緊到發顫。
「你到底想說什麼?」
顧夜珩捕捉到了她瞳孔里那瞬間的緊縮與驚惶,心口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疼。
但他知道,這是唯一能留下她的機會。
他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凝重與決絕。
「靈芽身上的,是神功血脈。」
「這血脈若無特定的心法引導,於她而言,非但不是恩賜,反而是催命的負擔。」
「江湖人不知內情,只當她是行走的武功秘籍,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想從她身上挖出神功。」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帳外兩個孩子無憂無慮的嬉鬧聲,語氣變得無比急切。
「你覺得,只憑你一個人,護得住她嗎?」
「那些江湖門派的手段有多陰毒,下毒、暗算、綁架……無所不用其極!我派出去的暗衛,都折了好幾個在他們手裡!」
「這軍營,是我親手布防的銅牆鐵壁。我再調三百精銳暗衛藏於暗處,日夜守護。在這裡,沒人能動他們一根汗毛!」
雲夢姝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想過前路艱險,卻沒想過,這危險已經近在眼前,甚至早已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與她和孩子們擦肩而過。
靈芽……
她的靈芽自小在道觀長大,心思單純得像一張白紙,哪裡懂得人心險惡。
若是真落入那些人手裡……後果她根本不敢想。
她看向顧夜珩,眼底的冰封裂開了一絲縫隙,透出掙扎。
「可……」
「你不信我。」顧夜珩直接截斷了她的話,聲音里是化不開的苦澀。
「當年是我負了你,這筆債,我一輩子都還不清。」
「但孩子是無辜的!」
「靈芽的血脈因我皇室而起,我絕沒有道理,讓她為這份所謂的『榮耀』,用命來買單!」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身為父親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帶著孩子留下,就當是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我不逼你,不擾你。你想住哪,想做什麼,悉聽尊便。」
「我只求能陪著他們,教知淵騎馬,護靈芽周全。」
「等江湖的隱患徹底拔除,等我想出萬全之策。到那時,你若執意要走,我親自送你們離開,絕不阻攔。」
帳外,靈芽清脆的笑聲傳來,像山間最乾淨的泉水。
雲夢姝想起女兒方才用溫熱的小臉貼著她,軟軟糯糯安慰她的模樣。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密不透風。
顧夜珩凝視著她痛苦動搖的神色,放下了所有高高在上的姿態,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
「就一陣子,阿姝。」
「讓知淵嘗嘗,有爹爹陪著是什麼滋味。」
「讓靈芽知道,會有人拼了命地護著她。」
「至於我們……」他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明顯,「等孩子們平安了,我們的帳,再慢慢算,好不好?」
他的目光,是絕望的賭徒押上一切後,等待宣判的眼神。
雲夢姝望著他眼底的血絲,望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近乎哀求的姿態。
喉嚨里湧上一股無法言說的酸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顧夜珩幾乎以為自己又要輸了。
終於,她緩緩吐出四個字。
「我答應你。」
顧夜珩的身軀劇烈一震。
他怔怔地看著她,眼中的死寂與荒蕪瞬間被狂喜的風暴席捲,卻又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幻夢,連呼吸都停了。
他不敢相信地,又問了一遍,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說什麼?」
「我說,」雲夢姝轉過頭,避開了他那灼人的視線,望向帳外那片刺目的陽光,聲音輕得像隨時會散掉,「我們留下。」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提醒他,更像是在告誡自己。
「但你記住。」
「我留下,只是為了孩子。」
「好。」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一個沙啞的字。
顧夜珩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看著她決絕而清瘦的背影,失而復得的狂喜,對未來的期許,以及對過往噬骨的悔恨,在他胸腔里瘋狂衝撞。
他贏了。
用最卑劣的方式,贏得了她暫時的停留。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要讓她回頭,要讓她再次愛上自己,前路漫漫,比收復任何一座城池都要艱難。
但只要她肯留下,只要孩子們在身邊,他就有無限的勇氣。
帳外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陽光從縫隙中漏下,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遠處,兩個孩子的笑鬧聲,成了這肅殺軍營里,唯一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