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姝將兩個孩子輕輕放下,目光落在顧夜珩身上。
帳內一片死寂,只餘下帳外風吹過旌旗的獵獵聲。
她沒有說話,只用那雙曾盛滿星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那眼神太過沉靜,沉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卻又帶著某種穿透一切的力量,看得顧夜珩心頭髮慌。
被那道目光釘在原地,他混沌的神志總算清明了幾分,方才的癲狂褪去,只剩下無邊的心虛與倉皇。
他狼狽地錯開了視線。
雲夢姝心裡清楚,今日若不把話說開,這個男人絕不會放她們母子三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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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抬手溫柔地撫過兩個孩子的頭頂,聲音放得輕柔。
「知淵,靈芽,你們先出去玩會兒。」
「娘親跟……跟你們的爹爹有正事要談。」
「別跑遠,就在帳篷門口,好讓娘親一回頭就能看見你們。」
顧知淵牽著靈芽的小手,瞅瞅神色疏離的娘親,又望望那個高大卻滿身落寞的男人,小臉上寫滿懵懂。
他還是乖巧地點頭:「好的娘親,我們不跑遠。」
看著兩個孩子手牽手走出帳篷,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簾幕後,雲夢姝才重新轉過身,再次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的膚色,早已被邊關的風沙烈日淬鍊成深沉的古銅。
下頜的線條繃得死緊,覆著一層青黑的胡茬。
那是五年戎馬倥傯里,無暇打理的潦草。
這潦草,卻愈發襯得他眼角眉梢凝著一股洗不掉的疲憊與風霜,深深刻進了骨相里。
他就站在那裡。
周身縈繞著沙場上尚未散盡的血與鐵的腥氣,比五年前更沉,也更危險。
那雙眼睛裡再無清朗,只餘一片望不到底的荒蕪。
看人時,帶著一股洞穿人心的審視力道。
即便卸了甲冑,換上常服,那挺得筆直的脊樑,依舊透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沉靜是鞘,鋒芒是刃,隨時準備破鞘而出。
雲夢姝望著他眼底那片化不開的滄桑,喉嚨里像堵了團澀苦的棉絮。
終究,是她先開了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殿下,這五年,辛苦了。」
短短几個字,輕飄飄的。
卻像一道驚雷,在他死寂的心頭悍然炸響。
顧夜珩渾身劇震。
那道他用五年鐵血生涯強行築起的精神堤壩,被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瞬間衝垮。
所有被風沙與殺戮掩蓋的思念、悔恨、恐慌,盡數化為滔天巨浪,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吞沒。
他胸腔里的血脈賁張,灼熱的情緒燒得他再也無法自控。
他猛地踏前兩步。
不等雲夢姝做出任何反應,一隻大手已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帶著不容掙脫的強硬,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另一條手臂順勢橫過,如燒紅的鐵烙,悍然箍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狠狠地、不留一絲縫隙地圈進自己懷裡。
滾燙的胸膛緊緊相貼。
那驚人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燙得人心口發慌。
臂膀越收越緊,緊到仿佛要將她的血肉骨骼,都嵌入自己的身體裡。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將這五年漫長歲月里的空洞、惶恐與無盡的思念,盡數填滿。
他的臉深深埋進她的肩窩,粗糙的胡茬磨蹭著她細膩的肌膚,帶來一陣刺痛的癢。
聲音是極致壓抑後的破碎與沙啞,摻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近乎哀求的顫慄。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低喃,像個迷路的孩子。
「阿姝,別走了,好不好?」
「別再帶著孩子離開我……」
這聲音里,再沒有靖王殿下的威嚴,沒有沙場戰神的凜冽。
只剩下卸下所有防備後,赤裸裸的脆弱與恐懼。
雲夢姝被他勒得幾乎喘不過氣,胸口一陣陣發悶,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這就是鐵漢柔情?
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另一幅畫面狠狠碾碎——林婉柔巧笑嫣然的臉,曾親密地貼在這個懷抱里。
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她渾身驟然僵硬,用盡全力開始推搡他。
「放開!」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直直扎進他的耳膜。
「顧夜珩,你快把我勒死了!」
聽到她話語裡壓抑的痛楚,顧夜珩箍著她的手臂下意識鬆了半分。
雲夢姝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奮力掙扎。
拉扯間,她終於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踉蹌著退後一步,警惕地拉開距離。
她冷冷地看著他,每一個字都咬得無比清晰。
「靖王殿下,我們早已和離,請你自重。」
顧夜珩看著她眼底的疏離與戒備,心臟的位置空落落地疼,那痛感順著血脈抽緊了四肢百骸。
他大口喘息著,試圖壓下那股翻湧滅頂的絕望,目光卻依舊死死鎖著她。
「所以,現在該談談了。」雲夢姝的聲音里尋不到一絲溫度,「你要怎樣,才肯放我們母子三人離開?」
「離開?」
顧夜珩眼中的光一寸寸黯淡下去,他扯動嘴角,笑意卻比哭還難看,聲音都發了澀。
「阿姝,我才剛跟孩子相認,你就要把他們從我身邊帶走嗎?」
他上前一步,語氣里是孤注一擲的執拗:「你可以怨我,可以恨我。當年都是我的錯,我欠你的,我用一輩子來還。」
「可孩子不能沒有父親!」
他抬手,指向帳篷外。
那裡,隱約能聽到兩個孩子清脆的笑聲,像正午的暖陽,刺痛了他的眼。
「知淵曾拉著我的手,問我邊關的大雁會不會飛回江南,問我……能不能教他騎馬射箭。」
他的聲音里染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卻又瞬間被更深的痛苦覆蓋。
「他快五歲了,阿姝。他剛知道自己的爹爹長什麼樣子,你當真忍心,讓他往後的日子裡,依舊沒有父親嗎?」
雲夢姝的指尖微微蜷縮起來,掐進了掌心。
顧夜珩的目光轉向另一個方向,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仿佛怕驚擾了那小小的身影。
「還有靈芽,她從小在道觀長大,連『家』是什麼都懵懵懂懂。你忍心讓她的人生里,永遠缺一個父親的位置嗎?」
他的眼神,從那罕見的溫柔,轉為濃得化不開的懇求。
他頓住,聲音低啞到幾乎聽不見,像是從胸膛最深處擠出來的幾個字。
「……更需要你。」
他想再上前,腳步卻猛地釘在原地,再不敢碰她分毫,只維持著一個卑微而安全的距離。
「我不逼你原諒我,也不逼你立刻回到我身邊。」
他的姿態,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正在做最後的祈求。
「你留在邊關,我給你絕對的自由,只要……只要別帶著孩子走。」
「我會陪著他們長大,教他們讀書識字,明辨是非。我會做一個合格的父親,我也會用我的餘生,來彌補對你犯下的錯。」
「阿姝,算我求你。」
這個曾經連「求」字怎麼寫都不知道的男人,終於說了出來。
「為了知淵和靈芽,給我一個機會,也給孩子們一個完整的家,好不好?」
他的目光里滿是搖搖欲墜的希冀,又藏著深不見底的恐懼。
他死死地盯著她,仿佛她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聲音顫抖,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般的沉重。
「你若真要走,我無法挽留……」
他停頓了許久,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才說出那句徹底拋棄尊嚴的話。
「……那便把我也一起帶走吧。」
「別讓我們的孩子,這輩子都活在『想見爹爹卻永遠見不到』的遺憾里。」
「他們已經等了我五年,我……不能再讓他們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