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我不要爹爹了

  「知淵,我們回家。」

  雲夢姝抱著靈芽,輕柔地拍撫著女兒的後背,轉身便要離開這令人窒息的營帳。

  靈芽深深地縮進母親懷裡,像一隻剛剛逃離獵人陷阱的幼獸,渾身細微地顫抖。

  顧知淵沒有動。

  他小小的身子仿佛被釘在了原地,淚痕未乾的眼眸里,是全然的茫然與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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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在娘親身上停留一瞬,又滑向那個突然變成自己妹妹的小丫頭,最後,無助地投向不遠處的「爹爹」。

  爹娘剛才的爭吵,那些尖銳的字句,還在他耳中嗡嗡作響。

  一切都亂了。

  帳角的陰影里,墨塵垂著頭,幾乎將呼吸都屏住。

  他跟隨靖王多年,見過殿下在沙場上斬將奪旗的模樣,見過他在朝堂上權謀交鋒的冷硬,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控。

  方才與王妃對峙時,殿下攥著融血玉牌的手背,皮膚下青色的血管一根根鼓起。

  眼底翻騰的情緒除了怒火與震驚,更多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也看不懂的悔恨與痛楚。

  此刻,帳內稚童的哭聲一聲聲傳來,墨塵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跟著一抽一抽的。

  當年的事,遠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

  殿下與王妃之間的那道裂痕,怕是已深可見骨。

  聽見娘親的呼喚,顧知淵沒有跟上去,他反而轉過頭,望向那個高大的身影,聲音帶著濃得化不開的不舍。

  「娘親,我們……不要爹爹了嗎?」

  雲夢姝前行的腳步,驟然釘住。

  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仿佛被孩子的這句話狠狠穿透。

  她轉過身,走回到兒子面前,緩緩蹲下,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齊平。

  她抬起手,指尖溫柔地撥開他額前的碎發。

  聲音很輕,很柔,說出的話卻淬著冰。

  「知淵,我與你爹爹,已經和離了。」

  顧知淵眼裡的光,瞬間就滅了。

  一層濃重的水霧迅速蒙上他的眼瞳。

  「你想他,娘親可以每年帶你來見他一次。等你長大了,想跟他一起生活,娘親也絕不阻攔。」

  「但是現在,不行。」

  「和離……是什麼?」

  顧知淵的聲音里,那點懵懂被巨大的委屈徹底吞沒。

  「是爹爹不要我們了嗎?」

  他眼眶漲得通紅,小手死死攥成拳頭,尖銳的指甲深深扎進掌心,自己卻渾然不覺。

  他仰著那張掛滿淚痕的小臉,倔強地死盯著靖王,哭腔再也壓抑不住,像是決了堤的洪水。

  「爹爹!你為什麼不要我們!」

  「是因為知淵不聽話,非要來找你嗎?我以後都聽話,我再也不調皮了,好不好?」

  「小石頭他們都有爹爹!虎子也有!為什麼我的爹爹不能陪著我們?」

  一聲聲稚嫩的控訴,不像是針,更像是一柄柄燒紅的小錘,沉重地、反覆地砸在帳內每個人的心上。

  墨塵下意識地擰緊了眉。

  他飛快地用餘光瞥了一眼,看見靖王的身形幾不可查地晃了晃,嘴唇已無半點血色。那雙素來銳利迫人的眸子,此刻竟爬滿了猙獰的血絲。

  墨塵心頭一跳,想上前說點什麼,卻又死死忍住。

  這是殿下的家事。

  王妃的每個字,都像是在剮殿下的心頭肉。

  他說什麼,都是錯。

  帳內的氣氛緊繃到極致,連雲夢姝懷裡的靈芽都感覺到了。

  她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先是看看身旁哭得撕心裂肺的顧知淵,嗯!……現在好像是她的哥哥。

  又扭頭望向那個高大的男人。

  他明明長得那麼好看,此刻卻擰著眉,臉上全是她看不懂的痛苦。

  她之前,還甜甜地喊過他「靖王叔叔」。

  可娘親說,這是她的爹爹?

  靈芽的小眉頭擰成了一個可愛的小疙瘩。

  她不懂大人們在吵什麼,但她能感覺到,抱著自己的娘親,在發抖。

  她立刻伸出軟乎乎的小手,環住雲夢姝的脖頸,小臉蛋緊緊貼在娘親的臉頰上。

  顧知淵的聲音已經碎了,軟糯的童音里裹著搖搖欲墜的倔強,尾音都在打顫。

  淚水一顆接一顆地滾落,砸在素色的衣襟上,迅速洇開一團團深色的濕痕。

  靖王的身軀劇烈地一顫。

  那一聲聲「爹爹」,那一句句「為什麼」,像是攻城的巨型撞木,一下下砸在他的胸膛上,砸得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連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灌滿了滾燙的沙子,乾澀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下意識地向前邁出一步,伸出手,想去抱抱那個渾身是刺,卻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孩子。

  雲夢姝的動作比他更快。

  她抬手,用指腹抹掉兒子臉上的淚,左臂一伸,將顧知淵緊緊地、密不透風地攬入自己懷中。

  「知淵。」

  她的聲音終於泄出了一絲無法掩飾的哽咽。

  「你爹爹,他會娶新的王妃,會有新的孩子,他有自己完整的家。」

  更何況,他還要守關禦敵……

  「所以,他不能陪著你們兄妹了。」

  顧知淵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腦袋在娘親溫暖的懷抱里眷戀地蹭了蹭。

  他聽不懂什麼叫「完整的家」。

  但他聽懂了,娘親在難過。

  他知道,娘親永遠不會害他。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片刻後,顧知淵從娘親懷裡抬起那張淚痕交錯的小臉,他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無比認真地說道:

  「好,娘親,我跟你走。」

  「既然爹爹不要我們了,那我……我也不要他了。」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座山,轟然砸下。

  「不許!」

  靖王的心臟仿佛被這句話生生捏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來人!」

  他雙目赤紅,狀若癲狂。

  「把帳門給本王堵死!誰敢讓他們母子踏出一步,殺無赦!」

  墨塵背心瞬間竄起一股寒意,心道不好。

  殿下這是被逼瘋了!

  他不敢違抗王命,只能快步退到帳外,在轉身的瞬間,衝著守在門口的主將高遠山遞去一個急切到扭曲的眼神。

  ——攔住,但別動手!用命攔,也別傷到王妃和小主子們分毫!

  守在帳外的高遠山渾身一震,臉上閃過萬般為難,卻終究不敢違抗。

  他猛地一揮手。

  數名親衛瞬間上前,冰冷的盔甲撞擊出沉悶的聲響,交叉的長戟泛著森然的寒光,徹底封死了母子三人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