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們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吵得軟榻上的小丫頭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她鼻尖微微翕動，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像兩隻受驚的蝶翼，緩緩掀開了眼縫。
一雙和顧知淵如出一轍的烏亮眸子，帶著剛睡醒的惺忪與迷茫。
先是懵懂地掃過帳內攢動的人影，隨即被那嘈雜的聲音擾得小嘴一癟。
目光在滿帳的陌生人臉上轉了一圈，最終定格在靖王那張滿眼茫然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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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歪了歪腦袋，奶聲奶氣的嗓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像含著一顆軟糖：「你……你是誰呀？為什麼盯著芽芽看？」
靖王看著那粉雕玉琢的小丫頭，聽著她軟糯的問話，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是堵了一團棉絮，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帳外急促的腳步聲驟然響起，雷副將掀簾而入，瞥見滿帳兵將、靖王凝著沉鬱的臉色，當即臉色煞白，單膝跪地：「末將請罪！」
靖王正被瑞王的詰問攪得滿心疑竇，初見孩子的那點茫然早被沉鬱取代。
抬眼掃過帳內兩個孩子，目光沉沉釘在雷副將身上，語氣冷得淬了冰：「雷副將，這兩個孩子怎麼會在營地的偏帳？從實稟報！」
雷副將聞言一愣，下意識看向靖王，又飛快掃過兩個孩子，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困惑——這不是王爺的孩子嗎？怎麼反倒問起他來了？
他遲疑片刻，躬身回話：「回王爺，小公子名喚顧知淵，持您的雄鷹玉佩，自個兒到軍營來尋爹爹；」
靈芽小姑娘，是瑞王押送糧草時，親自帶進營中的。」
話音剛落，帳內落針可聞。
靖王的目光死死釘在顧知淵手裡的雄鷹玉佩上，指尖猛地攥緊，喉結滾動了兩下，卻沒出聲。
顧知淵像是被他這冷沉的目光燙到，下意識把玉佩往懷裡藏了藏，小眉頭皺成一團。
扭頭看向雷副將，怯生生又帶著幾分急切：「雷叔叔，他就是……就是我要找的爹爹嗎？」
這話一出，滿帳兵將倒抽一口涼氣，合著這孩子也只是揣著信物來尋爹，並非篤定靖王就是他生父！
靖王目光沉沉落在桌案前那抹小小的身影上：「你叫顧知淵，是來軍營尋爹爹的？」
顧知淵遲疑著點了點頭。
「你爹爹是誰？」靖王追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娘親說，爹爹在雁門關當大將軍。」小糰子的聲音軟糯，卻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篤定。
靖王心頭狠狠一咯噔，後背瞬間繃緊——他的確是鎮守雁門關的三軍統帥。他壓下翻湧的心緒，又問：「你爹爹叫什麼名字？」
「他叫顧老六。」
帳內眾人霎時屏息——靖王在皇子中排行第六，這「顧老六」的稱呼，滿朝上下確沒誰敢這般直呼！
靖王盯著那枚玉佩，聲音冷了幾分：「你手裡的玉佩哪裡來的？你母親又是誰？」
顧知淵摸了摸懷裡的玉佩，仰頭看向靖王，眼神澄澈：「這是爹爹捎給我的呀！」
偏帳的兵將們瞬間面面相覷，眼神里滿是驚疑——這玉佩不是王爺當年弄丟的貼身信物嗎？
既然是王爺親手捎的，他怎麼還這麼問？
靖王也是一愣，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追問道：「是誰告訴你，這是你爹爹捎給你的？」
「當然是我娘親啊！」顧知淵挺起小胸脯，語氣理直氣壯。
「娘親親口告訴我的，說爹爹在雁門關當大將軍，守國門護百姓，我們才能安穩過日子。」
兵將們又是一陣低低的竊竊私語，看向顧知淵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讚許——這孩子的母親，竟有這般家國大義的見識！
這話落進靖王耳中，卻像是一塊石子投進了靜水，攪得他心湖翻湧。
他定了定神，正要再問，顧知淵卻先一步皺起了小臉，警惕地瞪著他：「你到底是誰？怎麼一直問東問西的？」
他說著，又扭頭看向雷副將，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委屈：「雷叔叔，我爹爹到底回來了沒有？我要見我爹爹！」
雷副將看了眼靖王緊繃的側臉，喉結滾了滾，終究沒敢接話。
靈芽看著帳內吵吵嚷嚷的人群，小短腿噔噔噔從軟榻上跑下來，一把拽住顧知淵的袖子，奶聲奶氣地仰頭問。
「顧知淵，你不說你的爹爹出去打了嗎？他怎麼還沒來呀？」
顧知淵無奈地攤了攤小手，眉頭皺成個小疙瘩：「我也不知道啊，我從來沒見過爹爹，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道？」
這話一出，帳內眾人又是一陣面面相覷，眼神里的驚疑更濃了——合著這孩子揣著信物尋爹，竟是連親爹的模樣都沒見過！
靖王的心尖直接化成一灘水，連冷硬的眉眼都軟了半分，他穩了穩心神。
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顧知淵那張酷似自己的小臉上，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我就是你爹爹。告訴爹爹，你娘親是誰？」
顧知淵猛地抬起頭，烏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歪著腦袋打量他半天，才遲疑地開口：「你……你真的是顧老六？是我的爹爹？」
靖王喉頭微動，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是，我是顧老六，就是你的爹爹。」
「爹爹！」顧知淵眼睛瞬間亮得像盛滿了星光。
他猛地站起身，小短腿一蹬，飛快地撲向靖王，手腳並用地往他身上爬，小胳膊緊緊圈住靖王的脖頸。
靖王下意識地伸手抱住他，掌心觸到孩子溫熱柔軟的身子，心頭那片混沌的迷霧竟散了幾分。
顧知淵趴在他肩頭，小腦袋蹭了蹭他的頸窩，一連串的問題像小炮仗似的炸了出來。
「爹爹，你是不是真的在雁門關打壞人呀？」
「你有沒有騎著渾身雪白的高頭大馬？你打仗的時候是不是會舉著亮閃閃的長槍呀？」
「那些壞人是不是見了你就跑？娘親說你是能護著邊關百姓的大英雄，是不是真的呀？」
一旁的靈芽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巴張成了圓圓的「O」形。
她看著顧知淵被高高抱起，羨慕得直跺腳，也噔噔噔跑到靖王面前。
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拽住他的衣擺晃了晃，脆生生地喊。
「叔叔叔叔，你好厲害呀！你也抱抱芽芽好不好？芽芽也想問問，打壞人的時候會不會有小旗子飄呀飄？」
滿帳的兵士見狀，都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方才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被這兩個孩子的童言童語烘得暖融融的。
顧知淵還嫌不夠熱鬧，小手乾脆揪住靖王下巴上的短須晃了晃，奶聲奶氣地撒著嬌。
「大英雄爹爹，快給我講打壞人的故事！要最厲害的那種！」
靈芽也跟著拍著小手起鬨：「我也要聽！我也要聽！還要聽小旗子飄呀飄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