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中的譁然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兵士們交頭接耳的議論。
顧知淵站在人群中央,背脊卻挺得筆直,瞪著靈芽的眼神亮得驚人,滿是不容置疑的倔強:「你不許學我!」
靈芽叉著腰,下巴揚得能看見天:「明明是你學我!」
兩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誰也不肯讓誰,鼻尖對著鼻尖地較勁,稚氣的小臉上滿是慍怒。
竟連蹙眉的弧度都一模一樣,看得周圍兵士忍俊不禁,議論聲更盛了些。
瑞王緩步走上前,寬大的袍角掃過地上的碎石,彎腰將靈芽輕巧地抱進懷裡,
目光卻落在顧知淵身上,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你叫顧知淵?是誰帶你到雁門關來的?」
顧知淵仰著小臉,眨了眨圓溜溜的大眼睛,聲音奶聲奶氣卻透著一股認真勁兒:「護衛送我來的,我是來雁門關找爹爹的。」
「找爹爹?」瑞王挑了挑眉,指尖輕輕摩挲著靈芽發間的玉簪,似是漫不經心地追問,「你爹爹叫什麼名字?在何處當差?」
這話一問,顧知淵立刻挺起小胸脯,聲音又拔高了幾分,響亮得傳遍了半個營帳:「娘親說爹爹是大將軍,叫顧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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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剛落,旁邊的兵士瞬間炸開了鍋,譁然聲險些掀翻營帳頂。
「顧老六?」
「不是咱們王爺的名諱啊!可這孩子眉眼,簡直和王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難不成……王爺還有個這麼接地氣的小名?」
竊竊私語像細密的針,扎得雷副將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他連忙上前一步,虎著臉沉聲喝道:「都住口!軍營重地,豈容爾等妄議!」
兵士們頓時噤聲,可眼底的好奇卻分毫未減。
瑞王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低笑出聲,笑聲低沉,帶著幾分玩味。
「哦?你爹叫顧老六,還是個大將軍?」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知淵酷似靖王的眉眼上,語氣添了幾分探究,「那你娘是誰?」
小糰子看看面前這個氣度不凡的老爺爺,又掃了眼四周神色各異的兵士,眼珠滴溜溜一轉,脆聲答道:「我娘親是安和縣主啊!」
安和縣主?
瑞王心頭微微一震,抱著靈芽的手緊了緊。
他當然聽過這個名號——「就是那個獻出神藥方子、解了邊關將士傷病凍寒之苦,救了邊關無數將士性命的奇女子。」
「顧清澤奉皇命去江南尋神藥方時,他正因朝堂事物離京,並未親眼見過那位縣主。」
皇上為了尊重對方低調隱居的意願,特意下旨百官不得宣揚其來歷,是以瑞王只知安和縣主之名,
卻不知她便是當年與靖王和離、轟動朝野的國公府嫡女雲夢姝,更不知道這兩人還孕育了子嗣。
「那你今年幾歲了?」瑞王的聲音不自覺放柔了些,問得格外耐心。
顧知淵伸出胖胖呼呼的右手,想了想,又蜷起一根手指,認真地回答:「四歲半啦!」
瑞王頷首,又問:「你又是從哪裡啟程,一路來到雁門關的?」
顧知淵歪著頭仔細回想,小眉頭皺成了一團:「他是和娘親在杭州分開的,又在金陵城外遇見了周叔叔,才臨時決定跟著商隊北上。」
老爺爺問的是啟程地,那自然是杭州了。
立刻脆聲答道:「護衛護送我,從杭州啟程的。」
「杭州?」
這兩個字一出,軍營徹底沸騰了!
兵士們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驚得營外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群。
「我的天爺!杭州到咱們雁門關,何止千里!」
「這么小的娃娃,就敢帶著人千里迢迢來尋爹?」
「這膽識,這魄力,一定是咱們王爺的崽!誰家孩子能有這能耐!」
瑞王眼眸倏地深了幾分,眼底的玩味褪去,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朝雷副將擺了擺手,沉聲道:「把這孩子說的護衛帶過來。」
很快,那兩個被顧知淵說成「護衛」的夥計,還有一直守在旁邊的秋香,就被兵士帶到了瑞王跟前。
兩人戰戰兢兢地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瑞王打量了三人兩眼,目光在他們一身夥計的打扮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顧知淵,語氣平靜:「這就是你說的護衛?」
這話一出,軍營更像炸開了的馬蜂窩!
「怎麼回事?就兩個夥計和一個小丫鬟?」
「從杭州到雁門關?這一路山高水遠,匪患橫行,他們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眼下到處都是災民,還有起義軍作亂,這娃娃能平安到這兒,簡直是奇蹟!」
議論聲嗡嗡作響,顧知淵卻沒等瑞王再問,就自顧自地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後怕。
「不是的,還有我師傅和很多護衛呢。我們從海上剛上岸,就遇見倭寇襲擊,師傅和護衛們為了引開倭寇,讓我和秋香先逃了……」
他說著,小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耷拉著腦袋小聲嘀咕:「唉!也不知道師傅現在怎麼樣了……」
「倭寇?」兵士們又是一陣譁然,「聽說那群海上的匪寇比蠻族還兇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這回顧知淵沒有等著旁人發問,掰著手指頭繼續說道:「我們到金陵,正好遇見了周叔叔的商隊,就跟著他們一起北上啦。」
他頓了頓,小臉上滿是同情:「路上還遇見了好多好多流民,他們好可憐啊,沒有飯吃,也沒有衣服穿……」
他話還沒說完,周圍的兵士就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追問:「小公子,那你們怎麼辦的?流民那麼多,你們是怎麼從他們手裡脫身的?」
顧知淵立刻挺起小胸脯,驕傲得像只開屏的小孔雀:「當然是本公子幫他們的!我帶他們上山采能吃的草藥,填飽他們的肚子。」
「我用娘親給的信物在我家當地的店鋪,調了些粗布和糧種分給他們,這樣他們就有衣服穿,有糧種種地,就不會冷,不會會餓肚子啦!」
兵士們聽得暗暗點頭,眼底儘是讚許。
顧知淵被誇得眉眼彎彎,又想起一路的奇遇,繼續說道。
「我們還在鷹嘴峽遇見了馬匪,他們騎著高頭大馬,手裡拿著長刀,好威風啊!」
雷副將和一眾兵士聽得嘴角直抽抽——誰家會形容馬匪威風啊?
瑞王卻沒笑,目光沉沉地看著顧知淵,沉聲問道:「那你們又是怎麼從馬匪手裡逃脫的?」
顧知淵揚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說道:「當然是本公子的主意!我讓夥計把周叔叔給邊關帶的信號煙火放了,。」
「那群馬匪看見煙火,以為是官兵來了,嚇得跑的一個不剩!」
站在一旁的主將捻著鬍鬚的手指越收越緊。他看了看一臉天真的顧知淵,又瞧了瞧在瑞王懷裡東張西望的靈芽。
小傢伙突然掙了掙瑞王的手臂,肉乎乎的小手指著顧知淵,脆生生地喊:「爺爺,他為什麼跟我長得一樣?」
主將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這兩個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一個只知道爹爹叫顧老六、是大將軍,卻不知那「顧老六」便是名震天下的靖王;
一個跟著瑞王而來,怕是連靖王是誰都沒概念。
可偏偏,兩人的眉眼都和靖王如出一轍,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