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之循著師兄留下的蛛絲馬跡,在金陵城的巷陌里兜轉近一個時辰,總算從一個守著舊鋪子的老翁口中撬出半句有用的話。
「清芷閣那東家,跟秦淮巷雲府夫人一樣,都姓雲!這姓啊,在金陵城裡可不多見。」
這話像顆火星子落進乾草堆,燒得他心頭滾燙。腳步不由得加快,只想趕緊回客棧,帶著靈芽去清芷閣碰碰運氣。
可剛踏回客棧的門檻,掌柜的迎上來的第一句話,就讓他渾身的熱氣瞬間凝成了冰。
「小郎君!你可算回來了!你那小師妹,半個時辰前就偷溜出去了!」
林硯之的臉「唰」地白了,他一把攥住掌柜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聲音都在發顫:「她往哪去了?有沒有說去幹什麼?」
掌柜的被他攥得疼,卻不敢掙,連忙擺手:「沒說沒說!就瞧見她扒著窗戶看街對面的撥浪鼓攤子,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我喊了她兩聲,她還衝我擺手說『馬上回來』,哪曉得這一去就沒影了!」
林硯之猛地鬆開手,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客房。
屋裡空空蕩蕩,桌上的點心還剩半塊,床頭的包袱被扒開了一道口子,裡頭少了一根人參——不用想,定是那丫頭偷偷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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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芽!靈芽!」
他低吼著喊了兩聲,屋裡只有風吹過窗欞的嗚咽聲,哪裡有半點回應。
林硯之轉身就往門外沖,撞開街上往來的人流,像瘋了一樣往撥浪鼓攤子的方向跑。
他逢人就拽住打聽,「有沒有見過一個穿水綠裙子、梳雙丫髻的小丫頭?」
賣糖人的搖頭,賣炊餅的擺手,連守著攤子的捏泥匠人也只說「半個時辰前是有個小丫頭蹲在這兒看,後來被個趕路的娘子撞了一下,就往東邊跑了」。
東邊。
林硯之拔腿就往東邊追,從喧鬧的長街追到僻靜的窄巷,從灑滿金輝的街口追到暮色四合的巷尾。
金陵城那麼大,靈芽那么小,她揣著人參,又生得粉雕玉琢,萬一遇上歹人……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他又跑過三條街,喊啞了嗓子,問遍了路人,終究是連靈芽的一片衣角都沒瞧見。
暮色越來越沉,街上的燈籠次第亮起,映著他踉蹌的影子,孤孤單單的。
林硯之扶著斑駁的牆根,緩緩滑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又酸又澀。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沾著的不知是汗還是淚。
就在這時,腦海里猛地閃過下崑崙墟頂前的畫面。
那日雲霧繚繞,他立在青玄道長的丹房外,眉頭鎖成了川字,語氣里滿是執拗。
「師傅,弟子此去,是把小師妹送到她母親身邊就可以了,還是要一直陪在師妹身邊,護她周全?」
丹房裡的檀香裊裊,混著草藥的清苦。青玄道長撫著白須,目光落在雲海翻湧的遠方,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淡得像風:「隨緣。」
當時的他只當是師傅的禪語,滿心不解,只想著護師妹周全,把人親手交到她母親手裡才算完。
可現在,靈芽不見了。
金陵城這麼大,他找遍了大街小巷,卻連她的蹤跡都摸不到。
林硯之抱著膝蓋,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隨緣……
難道師傅早就算到,他與靈芽會有這麼一場分離?難道這一路的護持,終究抵不過一個「緣」字?
冷風卷著巷尾的落葉,打在他的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
「林道長?」
一道沉肅的聲音忽然自身後響起,帶著幾分驚疑。
林硯之猛地抬頭,就看見一個身著玄衣的漢子立在巷口,眉眼冷硬,腰間佩劍,正是暗五。
暗五一直往返在杭州與金陵間搜尋小糰子的蹤跡,此次回金陵是要返回暗衛總部復命,恰好路過這條窄巷,
瞥見地上的人影,覺得眼熟,走近一看,竟是崑崙墟的林硯之道長。
暗五快步上前,神色訝異:「您是林道長?您怎麼下山來了?可是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麼?」
林硯之認出他是暗四的同袍,撐著牆根緩緩站起身,沙啞著嗓子問道:「你是師兄的同袍?他現在何處?」
暗五頷首,如實回道:「暗四日前已被派往衢州執行任務,一時半會兒怕是回不來。」
衢州……
林硯之的心沉了沉,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拉住暗五的胳膊。
我此番下山,是帶著小師妹來金陵尋親的。
她叫靈芽,年僅四歲半,穿一身水綠綢緞裙子,梳著雙丫髻,半個時辰前在撥浪鼓攤子附近走失了,身上還揣著一根千年人參。
暗五兄弟,你人脈廣,能不能幫我找找她?
暗五聞言,眉頭立刻皺緊。他回來時,隱約聽聞有人販子在城東拐走了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此刻聽林硯之描述,竟有幾分吻合。
他沉聲道:「林道長放心,金陵城的暗衛都在我麾下,我這就傳令下去,全城搜尋靈芽小道長的蹤跡。」
林硯之眼眶一熱,對著暗五拱手作揖:「多謝!大恩不言謝!」
暗五連忙扶住他,語氣凝重:「道長不必多禮,暗四與您有舊,您的事便是我的事。」
他當即轉身,對著巷外打了個手勢,兩個暗衛立刻現身。暗五低聲吩咐數句,兩人領命,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一夜無眠。
次日清晨,暗衛匆匆來報,說昨夜城東有兩壯漢擄走了一個穿水綠裙子的小丫頭,
昨晚,關閉城門前已出城,查到了一條去往衢州的方向,餘下蹤跡卻紛亂難辨,最終不知所蹤。
林硯之聽到「衢州」二字,心一橫,當即決定動身。
他對著暗五抱拳道:「多謝兄弟幫忙,尋人我打算去衢州尋師兄,請他相助,一同在衢州尋人。」
暗五點頭,遞給他一枚令牌:「道長拿著這個,到了衢州暗衛分舵會有人接應,能更快尋到暗四。」
林硯之接過令牌,攥得緊緊的,再次道謝後,轉身便踏上了往衢州的路。
晨光熹微,照亮了他腳下的塵土,也照亮了他眼底的堅定。
靈芽,師兄一定找到你。
與此同時,城南清芷閣的後院裡,雲夢姝正捏著一封加急信函,指節泛白。
信是江城分鋪掌柜傳來的,寥寥數語,卻字字戳心。
小少爺與婢女秋香曾在分鋪落腳,掌柜的備了車馬銀兩乾糧,派了兩個夥計護送回金陵,還特意囑咐,小少爺抵達金陵後便可遣夥計歸鋪復命。
可這都過去半個多月了,那兩個夥計,竟遲遲沒有迴轉。
雲夢姝的手猛地收緊,信紙被揉得皺巴巴的。
她想起那日在街角撞到的小丫頭,那雙和小糰子如出一轍的眼睛,心口又是一陣抽痛。
小糰子杳無音訊,派去的夥計也沒了下落,這金陵城的風,怎麼突然就這麼刺骨了。
她猛地抬眼,眸色冷厲如刀,對著門外的護院沉聲道。
「再查!把江城到金陵的官道翻個底朝天,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兩個夥計的蹤跡找出來!」
護院應聲退下,院子裡只剩下雲夢姝孤零零的身影,被朝陽拉得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