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稚童擲銀救丑兒

  北境雁門關的風還在呼嘯,西境青嵐關的將士仍裹著冬襖,千里之外的金陵城南,雲夢姝正守著雲安藥坊,過著難得的安穩日子。

  春風穿堂而過,將後院曬藥場的苦香送進前堂。

  歇了晌午的生意,雲夢姝便領著四歲的小糰子蹲在曬藥場的角落,指著攤開晾曬的藥草教他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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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雕玉琢的小奶娃攥著片紫蘇葉,奶聲奶氣地念:「紫蘇,散寒,行氣,和胃。」

  雲夢姝失笑,剛要伸手揉揉兒子軟乎乎的發頂,街口忽然傳來一陣叫罵聲,夾著拳頭落在皮肉上的悶響。

  「死丫頭!吃得多幹得少,還敢犟嘴!」王老三粗礪的嗓門吼得震天響,「老子養你這麼大,賣你去翠香樓是給你臉面!你倒好,還敢跑?」

  小糰子耳朵尖,立刻拽著雲夢姝的衣角往街口望:「娘親,有人打架。」

  母子倆踏出藥坊,循著聲音快步走過去,就見王老三正揪著個小姑娘的後領,拳頭一下下砸在她背上。

  那姑娘十三四歲的年紀,瘦得像根枯柴,皮膚黝黑,右臉上一塊青褐色的胎記從眼角蔓延到下頜,幾乎占了半張臉。

  她被打得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護著頭,一聲不吭,只嘴角滲出血絲。

  旁邊百姓低聲嘆氣,有人忍不住嘀咕:「老鴇嫌阿丑長得醜不肯要,王老三回來就天天揍,今兒竟想把人賣到城外炭窯換酒錢,真是造孽啊!」

  王老三打累了,拽著阿丑的胳膊往起拖,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炭窯老闆說了,給三兩銀子,老子今天非把你賣了不可!」

  阿丑猛地掙開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把王老三推得踉蹌後退。

  王老三惱羞成怒,撿起牆角的木棍就往阿丑身上砸:「反了你了!看老子不打死你!」

  木棍帶著風聲落下,阿丑閉緊了眼,卻聽見一道奶聲奶氣的喝止:「不許打姐姐!」

  小糰子像只小炮彈似的衝過去,張開胳膊擋在阿丑身前。

  王老三的木棍停在半空,看著這粉雕玉琢的小奶娃,愣了愣,隨即眼睛一亮。

  這孩子衣著錦緞,眉眼精緻,跟著的婦人素衣布裙卻氣度嫻雅,定是有錢人家的娃!

  他立刻換了副嘴臉,搓著手陪笑道:「哎喲,這位小公子,這丫頭是我親生的,養這麼大不容易。你要是想救她也行,拿十兩銀子來,人就歸你!」

  周圍百姓譁然,有人忍不住喊出聲:「十兩?你怎麼不去搶!夠尋常人家過半年了!」

  小糰子皺起圓乎乎的眉頭,小手叉腰,奶聲奶氣道,「你騙人!剛才還說炭窯老闆只給三兩!她臉上有胎記,老鴇都不要,哪裡值十兩?」

  王老三的臉僵了僵,強辯道:「這丫頭力氣大!能砍柴能挑水,抵得上半個漢子,十兩不多!」

  「最多四兩!」小糰子伸出四根胖乎乎的手指,語氣篤定。

  方才旁邊嬸嬸說你嫌她吃得多,我娘要管飯,還要給她治傷抓藥,這些都要花錢!

  你不賣,就只能賣給炭窯,三兩銀子,指不定還要被炭窯老闆壓價,最後連二兩都拿不到!

  這話戳中了王老三的軟肋,他眼珠滴溜溜轉了轉,還想加價:「五兩!不能再少了!」

  小糰子卻扭頭拽著雲夢姝的衣角,作勢要走:「娘親,我們走!他不賣拉倒,反正他打女兒是壞人,咱們報官的話,他連三兩都拿不到,還要吃官司!」

  王老三慌了,炭窯老闆確實摳門,能拿四兩已是意外之財,這丫頭飯量極大,留在炭窯怕是連工錢都不夠抵她的口糧,賣給這婦人倒也省心。

  他連忙拉住小糰子的衣袖,賠著笑:「成交!四兩就四兩!」

  小糰子這才停下腳步,仰頭盯著王老三,小眉頭皺得緊緊的,脆聲道。

  「你得先鬆開姐姐,還得立一張賣身契,寫清楚從今往後她和你半點關係沒有,你再也不能找她麻煩,我才給你銀子!」

  王老三面露難色,支吾道:「街頭哪來的紙筆?」

  圍觀的人群里,有個擺攤代寫書信的老先生,見狀遞過紙筆:「我這兒有,夫人若不嫌棄,老朽幫著寫。」

  雲夢姝走上前,接過紙筆,提筆便寫,寥寥數語就把條款寫得明明白白。

  今有王老三自願將親女阿丑賣與雲安藥坊雲夢姝為婢,身價紋銀四兩,自此生死各不相干,王老三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尋滋糾纏,立此為據。

  寫完後,她將紙遞到王老三面前:「按手印吧。」

  王老三盯著銀子,想也不想就蘸了墨汁,在契紙末尾按了個歪歪扭扭的指印。

  小糰子特意湊過去踮著腳看了看,確認指印清晰,才回頭從雲夢姝遞來的荷包里摸出四塊碎銀子,認認真真地數了三遍,才遞到王老三手裡。

  王老三接過銀子,揣進懷裡,看都沒看阿丑一眼,罵罵咧咧地走了。

  雲夢姝將賣身契疊好,塞進阿丑的衣襟里,溫聲道:「收好,往後這紙就是憑證,沒人能再欺負你了。」

  小糰子立刻湊到阿丑身邊,踮著腳尖拍了拍她的胳膊,脆生生補充。

  「姐姐你要貼身放好!這樣壞爹爹再來找你,我們就拿這個告官,讓他吃板子!」

  阿丑攥緊衣襟,看著懷裡粉雕玉琢的小糰子,眼圈又紅了——這次不是因為委屈。

  她對著小糰子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謝……謝謝你。」

  小糰子擺擺手,把手裡攥得溫熱的紫蘇葉塞給她:「姐姐,這個吃了不疼,娘親說的。」

  傍晚藥坊打烊,阿丑一聲不吭地溜去後院,手腳麻利地劈柴挑水。

  那堆夠兩個壯漢劈半天的柴,她半個時辰就幹完了,動作快得驚人;

  兩隻沉甸甸的水桶挑在肩上,竟走得穩穩噹噹,不見半分搖晃。

  雲夢姝倚在門框上看著她單薄卻結實的背影,暗暗訝異這孩子的力氣竟如此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