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陰，如秦淮河上的流水般倏忽而過，將京城的烽火狼煙與離愁別緒，都沖刷得淡了許多。
雲夢姝手裡牽著剛滿三歲的小糰子，他穿著一身藕荷色錦緞短衫，
粉雕玉琢的小臉上嵌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靈動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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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自小就透著股超出年齡的聰明勁，說話早，記性更好。
連清芷閣里幾十種香料的氣味都能分得一清二楚，時常被夥計們打趣是「小掌柜」。
他們站在秦淮河畔的清芷閣店鋪前，黑檀木匾額上「清芷閣」三個鎏金大字，在江南的煙雨里愈發溫潤。
如今的清芷閣早已不是當年初開時的模樣，不僅金陵總店生意興隆，蘇州、揚州、杭州的分店也相繼開張；
而京城的清芷閣，在子瑜和思思的打理下，更是遍地開花，兩地的貨物互通有無，成了南北美妝界的標杆。
鋪面內人聲鼎沸，小糰子邁著小短腿就往一樓櫃檯跑，嘴裡還奶聲奶氣地喊著：「蘭姨，今日的茉莉香皂切好了嗎？」
負責櫃檯的秋蘭笑著彎腰，遞給他一塊嵌著茉莉花瓣的香皂：「小糰子來啦，剛切好的，還帶著花香呢。」
小糰子捧著香皂，小手輕輕摸了摸上面的花瓣，轉頭沖雲夢姝喊道。
「娘親，這個是『荷塘月色』，昨日張夫人預定了十塊，要送給她京城的姐妹！」
雲夢姝笑著點頭，這孩子竟把帳本上的預定信息記得分毫不差。他又指著貨架上的香囊。
一一數著：「驅蚊的、安神的、貴人的……子瑜舅舅說，貴人款要放沉香和龍涎香，是給大官夫人用的。」
這話一出，周圍的客人都笑了起來，紛紛誇讚。
「雲老闆，你這孩子也太聰明了，這么小就懂做生意！」雲夢姝笑著揉揉他的頭頂，心裡滿是柔軟。
「堂姐，二樓雅間的李夫人等您許久了，要定製嫁衣妝。」
雲子墨從樓梯走來，他是雲夢姝雲家旁支子弟，早已褪去青澀，成了沉穩幹練的管事。
雲夢姝點點頭，剛要上樓，小糰子卻拉住她的衣角，小手從懷裡掏出一塊小巧的玉佩，獻寶似的遞給她。
「娘親，這個給李夫人家的姐姐。昨日我聽見李夫人說，她女兒下月要成親，這個平安扣能保平安。」
這玉佩是他周歲時思思送的，平日裡寶貝得緊，今日竟捨得拿出來。
雲夢姝心裡一暖，彎腰抱起他：「我們小糰子真是貼心。」
「娘親，李夫人喜歡牡丹紋，嫁衣妝要畫桃花腮，還要用『霞姿』色的胭脂膏。」
雲夢姝著實驚訝，這些都是她私下和沈青瑤討論的妝容細節，他竟在一旁聽著就記了下來。
帶著小糰子上樓，二樓的私密雅間裡，李夫人正坐著等候。
見她們進來，她笑著起身，看到小糰子便忍不住誇讚。
「早就聽說雲老闆有個聰慧過人的公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方才我在樓下，還看見他教夥計整理香囊呢。」
小糰子聞言，立刻從雲夢姝的懷裡滑下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拱手禮，奶聲奶氣卻字字清晰。
「李夫人好，知淵給您請安。娘親做的鵝蛋粉最養膚，您女兒成親用，定能美得像仙女。」
這模樣逗得李夫人哈哈大笑，連聲道：「這孩子，將來定是個有出息的。」
雲夢姝笑著開始為李夫人設計妝容，小糰子就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安安靜靜地看著，時不時還會插嘴。
「娘親，眉筆要選細一點的，李夫人的女兒是鵝蛋臉。」
「胭脂膏要少抹一點，不然會像熟透的桃子。」他說的竟句句在理，連雲夢姝都忍不住暗自佩服。
暮色漸濃，秦淮河上的燈籠次第亮起，映得閣樓雕窗流光溢彩。
夥計們忙著清點帳目，沈青瑤笑著走來，遞給雲夢姝一本帳本。
「夫人，今日營收又創新高，京城子瑜那邊催著要多運些鵝蛋粉和染甲液，說是宮裡的娘娘都喜歡。」
她頓了頓，又翻到帳本最後一頁，眉眼間帶著幾分笑意補充。
對了，知府衙門的人也來遞了單子。說是陸知府特意吩咐的，要為夫人定製一套牡丹玉露妝盒。
還特意提了一句，當年黑風嶺剿匪時，見咱們隨行帶的香膏能提神止癢、消腫化瘀。
夫人用著格外好，如今到了金陵，便想著尋同款方子配一套。
雲夢姝握著帳本的指尖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恍然的暖意。
陸縣令……如今已是金陵知府了。
當年黑風嶺上，狼煙滾滾，兩人並肩抗匪的光景仿佛還在昨日，
那些刀光劍影里的信任與默契，竟在這江南的溫柔夜色里，以這樣熨帖的方式重逢。
「陸知府倒是有心了。」她輕聲道，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
正說著，小糰子湊過來，肉乎乎的小手扒著帳本邊緣，指著上面的數字，奶聲奶氣地念著。
「一、二、三……好多錢！娘親，我們可以買更多的茉莉花，做更多的香皂啦！」
他小手在帳本上點點畫畫，模樣認真，引得眾人又是一陣歡笑。
雲夢姝抱著小糰子站在窗前，看著秦淮河上的畫舫凌波，絲竹聲悠揚傳來。
三年前，她帶孕逃離京城的紛擾，只想尋一處安穩之地度日；
如今，在這秦淮河畔，她不僅有了紅火的事業，還有了這般聰慧貼心的孩子，此生安穩，莫過於此。
小糰子靠在她懷裡，指著遠處的燈火輕聲說：「娘親，你看，燈亮起來了，像不像京城你住的玉蘭苑？」
雲夢姝的心輕輕一顫，京城的記憶早已塵封，卻被孩子無意間的一句話勾起。
她抱緊他，輕聲道：「這裡比玉蘭苑更美，我們就在這裡，一直好好的。」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緊緊抱著她的脖子，很快就睡著了，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雲夢姝看著他恬靜的睡顏，又望向窗外繁華的秦淮夜色，心頭一片安寧。
夜深人靜，清芷閣後院的小藥房裡卻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雲夢姝將小糰子哄睡後，便獨自來到這裡。
她從藥櫃裡取出三七、白芨、血竭，又翻出幾味消炎止血的草藥，按照現代配比搗碎研磨。
清芷閣的香料提純技法派上了用場，她將藥粉用蜂蠟調和，文火慢熬，不多時，一股清苦的藥香便瀰漫開來。
這是她改良後的外傷止血膏，比當年黑風嶺的香膏藥效強上數倍，不僅能快速止血，還能防感染、促癒合。
她剛將藥膏倒入瓷盒，窗外便傳來青禾的聲音。
「夫人，知府衙門的人又來了，說是城南碼頭有流民鬥毆，傷了好幾個，陸知府……」
雲夢姝眸光一亮，將剛做好的兩盒藥膏包好：「備車，去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