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後的金陵，連日蒸雨。
清芷閣後院，炭爐只溫著半壺涼茶，案上的藥碾子卻轉得不停，空氣中混著苦艾與薄荷的藥香，堪堪壓過窗外的濕悶潮氣。
雲夢姝正低頭研磨著新制的清熱解毒散，指尖沾了些許白色藥粉，額角沁出的薄汗被她隨手拭去。
小糰子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小手裡捧著一本藥材圖譜，晃著兩條短腿，有模有樣地認著上面的字，
時不時伸手揪一片旁邊晾著的艾草葉，又被娘親輕輕拍了下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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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帘被輕輕掀起，帶著一身潮熱水汽的陸知府走了進來，青布官袍的下擺沾著泥點，眉頭緊鎖，臉色比窗外的積雨雲還要沉鬱。
「雲老闆，又來叨擾了。」
他落座後，端起青禾奉上的涼茶，仰頭灌了大半杯，卻沒壓下心頭的躁意，只重重嘆了口氣，「流民安置的事，實在棘手。」
雲夢姝放下手中的藥杵，抬眸看他：「陸大人可是遇上了難處？」
「何止是難處。」陸知府揉了揉眉心，聲音里滿是無奈。
城南的流民棚區，連日陰雨泥濘，密不透風的窩棚里悶得像蒸籠，已經有不少人染上了暑濕風寒，還有幾個孩子開始發熱，燒得迷迷糊糊。
我讓人熬了驅寒化濕的藥湯，可收效甚微。更要命的是，棚區的飲水渾濁發綠，泡著爛菜葉和污泥，我怕……我怕會鬧出水疫。
這話一出，雲夢姝的眸光倏地一凝。
水疫，放在現代不過是飲水不潔引發的腸道傳染病，可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一旦蔓延開來，便是滅頂之災。
她放下手中的藥粉，沉吟片刻，開口道：「陸大人，依我看，眼下要做的，是先從源頭切斷疫病的傳播。」
陸知府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急切：「還請雲老闆賜教！」
「第一，淨水。」
讓流民們將飲用水燒開再喝，若是嫌麻煩，便取些生石灰，按比例投入水缸中，靜置半日，渾濁的水便會變清，還能殺滅水中的穢氣。
生石灰易得，這個法子簡單易行，陸知府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連忙吩咐隨行的衙役記下來。
「第二，排污。」
流民棚區的糞便和污水，絕不能隨意傾倒，要讓衙役們在棚區外圍挖幾條深溝，將污水引入溝中，再用泥土掩埋。
另外，讓每戶流民都準備一個乾淨的木桶，用來裝糞便，每日由衙役統一收走，運到城外的荒地深埋。
「第三，隔離。」
她看向陸知府，神色鄭重。那些已經發熱的孩子和大人，要單獨安置在一處高燥通風的棚屋，派專人照料，避免他們和其他人接觸。
我這裡新制了清熱解毒散，能緩解暑熱發熱症狀，待會兒讓青禾裝幾箱，你派人送去。
陸知府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愁雲漸漸散去。
他剛要開口道謝，一旁的小糰子忽然放下藥材圖譜，蹬蹬蹬跑到近前，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奶聲奶氣地插話：「陸伯伯，我還有兩個主意！」
陸知府一愣，隨即失笑，彎腰揉了揉他的頭頂：「哦？小公子有什麼好法子，快說來聽聽。」
小糰子挺起小胸脯，掰著肉乎乎的手指頭，一本正經道。
第一，讓衙役叔叔們在棚區里撒艾草灰！娘親說艾草能驅蟲避穢，艾草灰撒在泥地里，能吸乾潮氣，就不會臭臭的，蟲子也不會來啦！
他頓了頓，又晃了晃手裡的藥材圖譜，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讓生病的叔叔嬸嬸們帶香藥手帕！
把咱們清芷閣的艾草、薄荷香粉縫進手帕里，捂住嘴巴鼻子，既能防穢氣，又好聞！這樣生病的味道就不會飄來啦！
這話一出，暖閣里靜了一瞬。
雲夢姝先是訝異，隨即忍不住笑了——這孩子竟把她平日裡念叨的衛生常識和防疫小技巧，都記在了心裡。
陸知府更是眼前一亮，連拍大腿，眼中滿是讚賞：「妙！真是妙極了！小公子這兩個法子，簡單又管用，可比我手下那些幕僚想得周全！」
他看向雲夢姝，語氣里滿是感慨：「雲老闆，你這兒子，真是天生的聰慧，將來定是棟樑之材！」
雲夢姝彎腰抱起小糰子，指尖拂過他柔軟的發頂，眼底滿是笑意：「不過是聽多了隨口念叨，倒讓陸大人見笑了。」
小糰子得意地摟住她的脖子，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又轉頭沖陸知府道：「陸伯伯，我還認識好多藥材呢！能幫娘親做解暑藥！」
陸知府哈哈大笑，方才的沉鬱一掃而空。好好好！
回頭我便讓人收集艾草，曬乾燒灰送到棚區，再趕製一批棉帕，去清芷閣買些香粉填進去，分給流民們！
他又想起什麼，眉頭微微蹙起，解決了一事，卻還有一事。
城外的荒地雖多，可流民們缺衣少食，即便疫病不發，待到秋冬也是個大難題。
我想著開墾些荒地，讓流民們自己種些東西，可眼下……
「陸大人是缺種子？」雲夢姝接過話頭。
陸知府苦笑著點頭：「今年金陵澇災，糧種本就稀缺，官府的糧倉里，更是空空如也。」
雲夢姝眸光微動，想起現代的高產作物，雖然她沒有紅薯玉米的種子，卻有別的法子。
她沉吟道：「陸大人，其實不必非要種糧食。眼下雖是盛夏，卻也能著手準備秋菜育苗。」
「秋菜？」
「對，蘿蔔、白菜、芥菜，這些菜種耐貧瘠，立秋後移栽下地，霜降前便能收穫。」
雲夢姝道，流民們有菜吃，便能省下不少糧食。而且，這些菜窖藏起來，能吃到明年春天。
另外，還可以趁今夏雨水足，讓流民們上山砍些雜木，曬乾後儲存起來，冬天燒火取暖，也能少受些凍。
陸知府越聽越激動，握著茶杯的手都微微顫抖。這些法子，看似尋常，卻字字切中要害，比那些只會空談的官員強上百倍。
他看向雲夢姝和小糰子的目光里，滿是敬佩：「雲老闆母子二人，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一縷陽光穿透雲層，落在暖閣的窗欞上，灑下一片暖意。
陸知府站起身，意氣風發：「雲老闆，我這就回去安排！若是此事能成，我定要向朝廷上書，為你請功！」
雲夢姝淡淡一笑，送他到門口：「陸大人不必客氣，為民解憂，本就是分內之事。」
看著陸知府匆匆離去的背影，小糰子趴在雲夢姝肩頭，小聲道：「娘親，我們是不是又要幫很多人啦？」
雲夢姝抱著他，目光望向遠方，輕聲道：「是啊，幫別人，也是在幫我們自己。」
畢竟，亂世之中，唯有眾人攜手，才能護住這一方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