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響,金鑾殿的琉璃瓦還浸著夜露的涼,未曾被晨光染上半分暖意,殿內的氣氛卻已是一觸即發的緊繃。
御座之上,皇帝眉峰緊鎖,指尖重重叩擊著龍案,沉肅的聲響一下下砸在眾人心頭。
階下文武百官肅立兩側,衣袂相擦的窸窣聲里,滿是壓抑的沉鬱。
前排幾位老臣的鬍鬚微微顫抖,有那膽小的,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悄悄拿朝服的袖口去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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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渠州大旱三載,赤地千里,流民數十萬!」
更有甚者,多處已嘯聚起數支起義軍,占山為王,劫掠州府,儼然已成心腹大患!
他猛地拔高聲調,龍顏震怒,案上的御筆都被震得滾落,「如此滔天災情,為何直到流民湧入京城,朕才得聞奏報?」
「兩州知州、通判、各縣縣令,乃至州府屬吏,層層欺瞞,視民命如草芥!」
一番怒斥,震得百官紛紛俯首,大氣不敢出。
左列中一個江南籍貫的官員身子晃了晃,似是想站出來說些什麼,卻被身旁同僚狠狠拽了一把衣袖,只得悻悻作罷。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唯有皇帝粗重的喘息聲,昭示著他難平的怒火。
「傳朕旨意!雍州渠州自刺史以下,所有涉事官員一律革職查辦,押解入京,嚴查其貪墨賑災款、隱匿災情之罪!」
他寒聲下令,目光掃過階下眾人,銳利如刀,「但眼下,流民嗷嗷待哺,爾等倒是給朕拿個章程出來!」
話音剛落,戶部尚書的身子便重重一顫,似是已料到自己會是第一個被點名的人,面色霎時慘白如紙。
他硬著頭皮,踉蹌出列,袍角掃過地面,帶起一陣細碎的風聲,躬身叩首時,聲音都打著顫。
「陛下息怒……國庫空虛,三年西境北境戰事耗損甚巨,如今實在是……掏不出賑災的糧款了。」
這話音未落,御史中丞已是按捺不住,跨步出列,衣袂翻飛間,聲如金石,厲聲反駁。
「國庫空虛?江南鹽商漕幫,富可敵國!年年賦稅拖欠,官吏勾結,中飽私囊,陛下,當徹查江南,追繳稅銀以解燃眉!」
此言一出,方才被拽住的那名江南官員再也忍不住,顧不得身旁同僚的拉扯,高聲道。
「中丞此言差矣!江南賦稅本就繁重,近年又逢水患,百姓生計艱難,何來巨額稅款可瞞?」
他話音剛落,立刻有其他江南籍官員紛紛附和,朝堂之上頓時分成涇渭分明的兩派,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龍椅上的皇帝臉色愈發沉冷,眼底翻湧著無人能窺的算計——他自登基以來,正愁無由頭插手江南,這場旱情,倒是送上門的絕佳契機。
千里之外的金陵,卻絲毫嗅不到朝堂的烽煙味。
秦淮河畔畫舫凌波,酒肆茶坊人聲鼎沸,往來商賈衣著光鮮。
口中談論的儘是絲綢茶葉的行情,誰也沒將雍州渠州的旱情放在心上。
富庶的江南,似是被一層無形的屏障護住,隔絕了千里之外的饑饉與哀嚎。
秦淮巷深處的宅院,朱門輕啟。
雲夢姝一身素色襦裙,外罩月白披風,緩步走了出來。
懷中抱著的三歲稚子睡得正酣,紅撲撲的小臉蛋埋在她肩頭,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柔軟如墨緞,蹭得人頸間發癢。
日光落在臉上,暖融融的,卻驅散不了心底那點揮之不去的澀意。
她抬手輕輕拂過小糰子的臉頰,指尖觸感柔軟溫熱,是活生生的暖意。
可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被清玄道長抱走的小女兒。
那孩子此刻是否安好?那絲遊絲般的氣息,有沒有再穩一些?道長所言的三劫,又會是何等艱難的磨礪?
青禾見她腳步頓住,低聲勸道:「夫人,要不咱們還是回吧?外面人多眼雜,萬一……」
「無妨。」雲夢姝搖搖頭,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抬眼望向長街。
金陵城的繁華,遠比她想像的更甚。街道兩旁商鋪林立,綢緞莊的綾羅綢緞流光溢彩,
首飾鋪的珠翠琳琅奪目,沿街叫賣的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透著一股鮮活的煙火氣。
可走著走著,她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些異樣。
街角的米鋪前,幾個百姓正圍著掌柜爭執不休,只因米價又漲了三分;
綢緞莊裡,掌柜對著帳冊唉聲嘆氣,說是今年新絲收價太高,銷路卻是寥寥;
茶坊之中,幾位茶商聚在一起愁眉不展,抱怨漕運不暢,茶葉積壓倉庫,眼看著就要受潮霉變。
雲夢姝眸光微亮。
現代的謀生之法,此刻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江南富庶,百姓雖不愁溫飽,卻也有著未被滿足的需求。
米鋪缺的是穩定貨源與平價銷售之策,綢緞莊缺的是新穎款式與營銷手段,茶商缺的是暢通銷路與妥善儲存之法。
這些,於她而言,皆是千載難逢的商機。
青禾見她望著那些商鋪若有所思,忍不住問道:「夫人,您看什麼呢?這些鋪子,莫不是有什麼不妥?」
「我在想,」雲夢姝輕聲道,目光落向秦淮河畔那片錦繡繁華之地,「如何在這金陵城裡,掙下一份能護得住我們母子的家業。」
「可是咱們不是有『清芷閣』了嗎?夫人還要做其他生意?」青禾疑惑問道。
雲夢姝垂眸撫過小糰子柔軟的發頂,語氣輕緩卻字字鏗鏘:「清芷閣只做女子胭脂粉黛的營生,終究是偏安一隅,難御風雨。」
「亂世的狼煙已在遠處翻湧,唯有握牢多方生計,才能為我們母子,為那尚不知歸處的小女兒,撐起一片安穩天地。」
風過巷口,帶來秦淮河上的脂粉香與酒香。
遠處隱約傳來說書人的拍案聲,講的是邊關將士浴血奮戰的故事,可這江南的溫柔鄉里,誰又會真正在意那千里之外的烽火狼煙?
廟堂之高,江湖之遠,邊關烽火,江南商機。
雲夢姝站在金陵的晨光里,抱著懷中小糰子,只覺得前路漫漫,既有風雨飄搖的不安,亦有乘風破浪的期待。
而那被道長帶走的小女兒,終有一日,她定會將孩子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