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風卷著秦淮巷的槐花香,透過窗欞漫進暖閣時,雲夢姝正抱著兒子坐在軟榻上,指尖輕拂過他額前柔軟的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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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端著冰鎮的酸梅湯進來,放下托盤時忽然嘆了句。
「夫人,蕭公子查蕭家舊案都三個月了,前些日子才從邊境回來,聽說剛得知蕭烈毀約襲宅的事,當場就發了好大的火。」
雲夢姝捏著酸梅湯盞的手一頓,眸底掠過一絲怔忪。
三個月前驚蟄雨夜的劇痛與廝殺,仿佛還在眼前——黑衣人的利刃、老程帶血的背影、女嬰被道人抱走時的輕煙,都在腦海里翻湧。
她原以為,蕭逐風忙著查蕭家宗族的冤屈,早將這樁事拋在腦後,卻沒想他遲了三月得知,依舊動了怒。
定遠侯府的書房內,墨色的檀木案几上攤著厚厚的卷宗,空氣里還凝著未散的戾氣。
蕭逐風剛從西境帶著查案的卷宗回京,踏入書房的第一刻,便伸手接過親衛遞來的茶盞。
指尖觸到微涼的瓷壁,目光掃過密報上「蕭烈毀約夜襲秦淮巷雲府,雲夫人早產險歿」的字樣時。
指節驟然發力,那隻白瓷茶盞竟被他生生捏碎在掌心。
青瓷碎片劃破指腹,鮮血混著茶水順著指縫淌下,滴落在卷宗上,暈開刺目的紅痕。
「蕭烈!」
一聲低喝從齒間迸出,震得書房的窗紙都微微顫動。
隨行的親衛垂首立在一旁,心頭俱是一凜——他們跟了蕭逐風多年,從未見他這般失態。
他素來矜貴沉穩,哪怕查案遇伏被箭傷了肩,也只是淡淡吩咐下人包紮,
可此刻,他眼底的怒意幾乎要燒穿眼前的書頁,握著碎片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我與他立誓查案,他竟趁我分心,對雲姑娘下手!」
蕭逐風將染血的卷宗狠狠拍在案几上,紙張翻飛間,指尖的血珠滴落在「蕭烈宗族冤屈」的字跡上,與當年舊案的墨痕交疊在一起。
「查!把蕭烈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厲。
「他既敢毀約,我便讓他這天竹宮,連帶著那點宗族冤屈的念想,一起灰飛煙滅!」
盛怒之下,他揚手掃落案上的筆墨紙硯,青瓷筆洗摔在地上碎裂開來,墨汁濺了一地。
那日侯府的梧桐葉都被他的戾氣震得簌簌飄落,書房裡狼藉一片。
直到暮色沉沉,蕭逐風還立在窗前,望著金陵的方向,指節上的血痂凝了又裂,眼底的寒意絲毫未減。
秦淮巷的暖閣里,雲夢姝摩挲著兒子溫軟的小手,聽著青禾的轉述,心頭五味雜陳。
原來這三個月的沉寂,不是遺忘,只是恰逢其會的耽擱。
而蕭逐風的憤怒,終究還是為了那場驚蟄夜的算計,為了險些殞命的她,也為了被辜負的那句誓言。
窗外的槐花落了一地,風卷著花香,卻吹不散這樁舊事裡,蕭逐風心頭燃起的那團名為憤怒的火。
入夏的槐花香裹著微涼的風,再次漫進暖閣時。
蕭逐風正立在窗邊,月白錦袍的下擺掃過窗下的蘭草,帶起一縷淺香。
雲夢姝抱著兒子靠在軟榻上,指尖還沾著餵輔食的米糊,抬眼便見他轉過身,眼底帶著幾分沉鬱。
卻還是先朝孩子溫聲笑了笑,目光落在小傢伙肉嘟嘟的臉蛋上,語氣里滿是真切的喜歡:「小公子瞧著很結實,看著倒不像個三個多月的娃娃。」
說著,他下意識地抬了抬手臂,指尖懸在孩子臉頰上方寸許,終究還是輕輕收了回去,生怕自己指尖的薄繭蹭疼了那細膩的肌膚。
誰知小傢伙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心意,藕節似的小胳膊突然一抬,胖乎乎的小手胡亂抓著,竟精準地攥住了他縮回的指尖。
軟乎乎的觸感傳來,蕭逐風的身子瞬間僵住,眼底的沉鬱盡數散去,漫上了一層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他愣了愣,才小心翼翼地動了動指尖,學著奶嬤嬤哄孩子的樣子,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小傢伙的掌心。
見孩子咯咯地笑出聲,他又有些笨拙地晃了晃手指,動作放得極輕極慢。
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淺弧,連聲音都放柔了幾分:「你倒是……不認生。」
青禾識趣地接過孩子抱去側間,暖閣里只剩他們二人,空氣里的槐香都似淡了幾分。
「你該聽說了,我才知三個月前蕭烈毀約的事。」
蕭逐風走到軟榻旁坐下,指尖輕叩著案幾,聲音沉了下來,「今日來,是想同你說說天竹宮的事——這也是我查了三個月的結果。」
雲夢姝端起酸梅湯抿了一口,壓下心頭的波瀾:「蕭烈那支蕭家宗親,竟真的組建了這麼個勢力?」
「何止是組建了。」蕭逐風唇角勾起一抹冷嘲,「蕭家當年遭構陷,我本家袖手旁觀。」
「蕭烈這一支的族人被流放到西境,半數死在途中,餘下的隱姓埋名,竟悄悄立起了天竹宮的旗號,金陵的棲霞山莊是他們的一個隱秘落腳點。」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几上劃出一道痕跡:「天竹宮以墨竹為記,明面上弟子逾千。」
還暗中招攬了不少亡命之徒和前朝舊部。
蕭烈這些年一邊查舊案,準備翻案的證據,一邊偷偷囤積糧草軍器,心思根本不在洗冤上。
而是想借著西境戰亂、北境蠻族環伺的時機,掀翻大召王朝。
「驚蟄夜他襲你宅院,不過是想抓你要挾靖王,順帶逼問你是否記得靜安寺聽到的寶藏秘辛。」
蕭逐風的目光落在雲夢姝臉上,帶著幾分歉疚。
「我後來查清,當初你在靜安寺禪房外,無意間偷聽到了他密謀前朝寶藏的秘事,他便派人在寺外設伏,想殺人滅口。」
雲夢姝握著茶盞的手猛地一緊,難怪原主會在靜安寺外遇襲,難怪蕭烈一直揪著她不放,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因為那場不該聽的密謀。
「我去西境查案,竟讓他鑽了空子。」蕭逐風的聲音里添了幾分自責。
雲夢姝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抬眼問他:「那他後來為何又停手了?」
「因為他破解了前朝寶藏的一處密室,得了大批銀錢和軍器,覺得抓你已無必要。」
蕭逐風的聲音冷了幾分,「我查到,他如今正忙著招兵買馬,還打算去京城找個皇子當傀儡,借著皇子的名頭造勢。」
他抬手,將一枚刻著墨竹的令牌放在案上。
「這是我從他留守棲霞山的弟子身上搜來的,天竹宮的勢力遠比我想像的深,往後你出門,務必讓暗衛寸步不離。」
暖閣外的槐花落了一地,風卷著花瓣撞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雲夢姝看著那枚墨竹令牌,忽然想起驚蟄夜道人帶走女嬰時說的「天煞」,心頭竟莫名一沉。
蕭逐風似是察覺她的異樣,輕聲道:「你放心,我已布下天羅地網,只要蕭烈敢露面,我定讓他為驚蟄夜的事付出代價。」
槐花開了又落,金陵的煙雨漫過三載春秋。
暖閣里嗷嗷待哺的嬰孩,長成了能追雞攆狗的三歲稚子,會奶聲奶氣地拽著雲夢姝的衣角喊「娘親」;
秦淮巷深處的清芷閣,也成了金陵城小有名氣的胭脂鋪,引得閨閣女子爭相光顧。
這三年裡,蕭逐風追查天竹宮的腳步從未停歇,卻只查到零星消息。
蕭烈在衢州收攏流民、囤積軍械,勢力愈發壯大隱秘,竟隱隱有了與朝廷分庭抗禮的底氣。
而雲夢姝抱著日漸茁壯的兒子時,總會想起那個被清玄道長抱走的小女兒。
三載光陰倏忽而過,那孩子杳無音信,唯有道長留下的「三劫」之言,在每個雨夜,都會悄然浮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