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日頭漸漸爬高，將長街的青石板曬得暖烘烘的。
雲夢姝抱著懷中小糰子，由青禾陪著，在米鋪前立了半晌，將裡頭的爭執聽了個分明。
那米鋪掌柜是個圓臉胖子，此刻額角淌著汗，對著圍上來的百姓連連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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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鄉親，實在不是小的要抬價！如今漕運不暢，上游的米糧遲遲運不進來，庫房裡的存糧眼見著就要見底，也是迫不得已啊！」
百姓們哪裡肯信，七嘴八舌地嚷道：「前幾日還不是這個價！分明是你們想趁旱情發橫財！」「就是！再漲下去，這日子還怎麼過！」
嘈嘈雜雜的聲浪里，雲夢姝眸色微動。
青禾低聲道：「夫人，這些人鬧得凶，咱們還是離遠點吧。」
雲夢姝卻搖了搖頭，抱著小糰子緩步走上前，聲音清泠，恰好壓過眾人的喧譁：「掌柜的，你庫房裡的存糧，當真不夠了？」
掌柜見她衣著不俗，料是大戶人家的娘子，連忙收斂了慌張，拱手道。
「這位夫人明鑑，小的哪裡敢欺瞞！庫房裡只剩最後兩成糙米，細米早就斷貨了。」
「若有穩定的貨源，你能壓下米價，保本售賣？」雲夢姝淡淡追問。
掌柜一愣，隨即苦笑道：「夫人說笑了，如今這光景，誰能尋到穩定的貨源？別說保本，便是薄利，小的也心甘情願啊！」
「我能尋來貨源。」雲夢姝話音落地，周遭瞬間靜了幾分。
百姓們皆是一臉驚疑，掌柜更是瞪大了眼，上下打量著她：「夫人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雲夢姝指尖輕輕摩挲著懷中小糰子的黑髮，眼底閃過一絲篤定，
「我知曉一處糧倉，囤積著不少陳米，雖口感稍遜，卻勝在乾淨無霉，足夠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只是我有個條件——米價需回落至旱情之前，且需留出三成糧食，以平價賣給城外的流民。」
掌柜遲疑片刻，終是咬了咬牙：「若夫人真能送來米糧，小的依你便是！」
雲夢姝頷首，又與掌柜細細敲定了細節，這才帶著青禾轉身離去。
走在回巷的路上，青禾忍不住問道：「小姐，咱們哪裡來的糧倉？」
雲夢姝輕笑一聲，眸光望向秦淮河的方向：「墨竹勢力……不，現在該叫天竹宮了。」
那日她生產之際，另一夥黑衣人突然出現，將天竹宮的人嚇跑，此後他們便再無蹤跡。
還是後來蕭逐風告知她棲霞山莊的約定，想起蕭烈的背信棄義，她至今仍有餘憤。
蕭烈帶著部下去了衢州，準備聯合當地災民舉旗起義，離開時並未將暗中囤積的糧草盡數帶走。那些糧食，足夠金陵城的百姓撐過這一季。
青禾恍然大悟，隨即又面露憂色：「可那些糧草，是天竹宮的……我們要是動了，他們會不會……」
雲夢姝接過她的話，語氣平靜：「可眼下，救百姓於饑饉，才是頭等大事。至於以後的事，走一步算一步吧。」
「可是我們要怎麼辦？我們沒有多少人手，他們那裡還有很多人呢？」青禾滿面擔憂地追問。
雲夢姝腳步微頓，垂眸看向懷中小糰子熟睡的臉龐，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
「此事我早已同蕭逐風商議妥當。他查到天竹宮留守糧倉的人手不過數十人，且多是老弱殘兵，不足為懼。」
頓了頓，她抬眼望向棲霞山的方向，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今夜三更，他會帶暗衛先行清理外圍，我則帶人從密道潛入糧倉運糧。蕭烈既不仁在先，便休怪我們將這些糧草，用來救濟金陵的百姓。」
暮色四合，金陵城漸漸被夜色吞沒，三更的梆子聲，成了今夜行動的號角。
夜色如墨，將金陵城籠罩得嚴嚴實實。三更梆子聲剛響過最後一下，城南郊外的天竹宮糧倉外，便掠過幾道黑影。
蕭逐風一襲黑色勁裝，身形如鬼魅般隱匿在老槐樹的濃蔭里。
他朝身後的暗衛比了個手勢，眾人立時兵分兩路，悄無聲息地摸向糧倉的兩處哨口。
不過片刻，守夜的天竹宮弟子便被悄無聲息地解決，連半點動靜都未發出。
蕭逐風利落地帶人掃清外圍，隨即從懷中取出一支短笛，吹了一聲極輕的哨音。
不遠處的密林里，雲夢姝聞聲，立刻朝身側的人道：「動手。」
她今日並未著裙裝，而是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勁裝，
長發高束，背上挎著一柄小弓弩，腰間箭囊里插滿了淬了麻藥的箭矢，平添了幾分颯爽凌厲。
此刻她眼神銳利如鷹，全然沒了平日裡的溫婉模樣。
身旁的老秦、老程、老周、老陸四位老兵，皆是身經百戰的好手，每人手中都握著把小弓弩，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動靜。
另有一隊護院緊隨其後，腰間佩劍，背上同樣挎著弓弩，腳步沉穩，不敢有半分拖沓。
一行人借著夜色掩護，沿著蕭逐風事先探明的密道，很快便潛入了糧倉腹地。
推開厚重的倉門，一股米香味撲面而來。
偌大的糧倉里，囤滿了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的糧食，月光透過天窗灑進來，映得袋上的「天竹」二字格外刺目。
「動作快，半個時辰內必須運完。」蕭逐風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幾分壓低的沙啞。
暗衛們立刻行動起來，扛的扛，抬的抬，有條不紊地將糧食往密道外的馬車上搬。
馬車車輪早已裹上厚棉布，轅馬則盡數銜枚——嘴裡咬著特製的木栓，防止嘶鳴，
蹄子也用軟草編織的套子輕輕束住，碾過地面只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
雲夢姝也沒閒著，她握著弓弩守在倉門一側，目光如炬地盯著外頭的動靜，同時不忘指揮四位老兵。
「老程、老陸，你們二人守密道口，老秦、老周，隨我檢查糧袋，將受潮的挑出來，只運乾燥的。」
四位老兵應聲而動，動作嫻熟地翻檢著糧袋，指尖划過麻袋錶層，但凡摸到潮潤黏手的，便立刻挑到一旁，
動作乾脆利落，半點不拖沓，護院們則合力將合格的糧袋扛上肩頭，快步送往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