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烽煙分守定邊聲

  御書房的燭火搖曳,映得滿案軍報上的墨字忽明忽暗。

  皇帝指尖沉沉按在西境輿圖上,臨淵城的標記早已被硃筆圈紅,暈開的墨跡在燭影里恍若凝血。

  總管太監躬身捧著戶部剛呈的糧草清單,聲息壓得極低:「陛下,北境糧草已盡數備妥,只待您一聲令下,便可星夜啟程。」

  皇帝未應聲,目光卻凝在輿圖一角的「隴右」二字上。

  此地毗鄰西境,正是鎮國公雲擎的駐軍之所,麾下鐵騎皆是常年戍邊的精銳,素以悍勇冠絕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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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旨。」皇帝猛地抬眼,龍音擲地有聲,

  「鎮國公長子云子謙,素有韜略,久隨其父歷練軍務,著其即刻掛帥,統領隴右守軍並調遣沿途州郡駐兵,馳援西境,抵禦月枝!」

  總管太監忙躬身應諾,心底暗嘆。

  雲子謙的年歲比靖王還稍長几分,雖尚屬年輕,卻曾隨其父國公爺親歷數場惡戰,於攻守之道上頗有見地。

  只是當今聖上忌憚國公爺功高蓋主,這才遲遲未賜他將軍頭銜。

  更要緊的是,其父雲擎乃三朝老將,威名震懾四方,縱使只在後方遙作支撐,也足以穩西境軍心,讓月枝蠻族不敢輕舉妄動。

  「再擬一道旨意。」皇帝手中硃筆划過輿圖,自北境雁門關一路延伸到西境臨淵。

  北境雁門關,著靖王顧夜珩依舊鎮守,抵禦賀蘭、庫漠聯軍;

  其麾下副將,鎮國公次子云子睿,即刻調往西境,任先鋒營統領,輔佐雲子謙專攻月枝騎兵戰術!

  這道旨意,既用了雲子謙的沉穩實戰,又借了雲子睿對騎兵戰法的獨到熟稔,西境防線霎時便有了主心骨。

  而北境留顧夜珩獨當一面,蠻族聯軍斷不敢輕易來犯,西北雙線總算是有了穩妥布局。

  旨意末了,皇帝又添一句,字字斟酌:「鎮國公雲擎,總領西境糧草督運,坐鎮後方,統籌調度!」

  既不必讓年邁的雲擎親赴沙場涉險,又能借他的威望壓服軍中桀驁老卒,更能令他扼守後勤命脈,當真一舉三得。

  皇帝指尖摩挲著輿圖上隴右的輪廓,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既倚重雲家的忠勇,又忌憚這份忠勇背後的滔天威望。

  兩道旨意由快馬送出,御書房內的凝滯總算稍顯鬆快。

  皇帝目光落向案頭那枚鐫著「瑾」字的令牌,眸色驟然沉凝。

  「魏庸稱病?傳旨太醫院,即刻登門問診——朕倒要看看,他這病,能不能扛過這國難當頭的關口。」

  同一時刻,雁門關。

  朔風卷著黃沙漫過巍峨城樓,顧夜珩正與雲子睿並肩查驗城防工事,赤霄捧著京城八百里加急的明黃捲軸。

  疾步奔來:「王爺!陛下旨意到!」

  顧夜珩展卷一覽,目光掠過「雲子睿調往西境」一語時,唇角幾不可察地微揚。

  雲子睿最擅騎兵迂迴包抄之術,對付月枝來去如風的鐵騎,正是對症下藥。

  而雲子謙沉穩持重,兄弟二人一攻一穩,西境此戰,勝算可期。

  「子睿。」顧夜珩轉頭看向身側玄甲青年,聲線沉穩。

  「此去西境,切記戒驕戒躁。月枝騎兵雖悍,卻素來糧草匱乏,拖字訣,才是破敵上策。」

  雲子睿一身玄甲映著風沙,眉目銳利如出鞘利劍,聞言抱拳朗聲道:「末將謹記王爺教誨!定輔佐兄長,死守西境國門!」

  三日後,隴右軍營。

  雲子謙一身戎裝立於點將台,手中虎符在日光下泛著凜冽寒光。

  台下旌旗獵獵招展,數萬將士盔明甲亮,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馬蹄聲疾,雲子睿策馬奔至台前,利落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兄長,末將奉命前來,聽候調遣!」

  雲子謙俯身將他扶起,手掌重重拍在他肩頭,沉朗的聲音透過風傳遍三軍。

  「今日我兄弟二人同赴西境,此戰,不求揚名立萬,只求守得住國門,護得住萬里疆域的黎民百姓!」

  「護國門!守百姓!」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震徹雲霄,驚得營外林間飛鳥四散驚飛。

  而遠在京城的鎮國公府中,雲擎捧著聖旨,蒼老的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他拄著拐杖立在庭院中,目光望向西境的方向,渾濁的嗓音里滿是慨然:

  「老夫已老矣,然我雲氏兒郎,當頂天立地,守我大召萬里河山!」

  彼時的大召,北境雁門關前,顧夜珩憑險據守,蠻族聯軍數次攻城皆鎩羽而歸,戰線陷入僵持;

  西境沙場之上,雲氏兄弟領軍出征,隴右鐵騎鋒芒初露,月枝大軍的凌厲攻勢漸緩,再也不敢貿然推進。

  一場席捲西北邊境的戰火,因這一番精妙調遣,暫時踏入了平靜的拉鋸階段。

  但朝野上下皆知,這平靜不過是風雨欲來的前奏。

  月枝背後暗藏的助力、魏黨在京城的蟄伏、朝堂之上涌動的暗流,都在靜待一個徹底爆發的時機。

  邊境諸國與部落早已虎視眈眈,大召國內亦是暗流洶湧。

  雍州、渠州兩州連著三年大旱,赤地千里,田壟里的莊稼早就枯死成了焦土,連片像樣的青苗都尋不見,家家糧缸見底,顆粒無收。

  可兩州的官員為了烏紗帽,竟將災情層層壓下,只敢在奏摺里輕描淡寫,說不過是**「小旱,無傷大雅」**。

  遠在京城的皇帝被蒙在鼓裡,只當是尋常旱情,既沒下旨開倉放糧,也沒派官員賑濟,任由兩州百姓在水火里煎熬。

  三年間,餓殍遍野,流離失所的災民拖家帶口,走投無路。

  有人餓死在逃荒路上,有人賣兒賣女換一口薄粥活命,

  那些插在村口的「鬻子」木牌,日曬雨淋得褪了色,像一張張哭幹了淚的臉,在風裡搖搖欲墜。

  苦不堪言的哀鳴被風沙吞沒,傳不到金鑾殿上。

  走投無路之下,災民們索性聚嘯山林,占山為營。

  數道寫滿血淚的檄文,正悄然在鄉野坊間流傳,字裡行間儘是對廟堂昏聵、官吏貪腐的憤懣與不平。

  烽煙的陰影,正無聲無息地漫過西北的戈壁,籠罩向大召萬里江山的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