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朝翊深,阮冰(上)

  四壁通白的空間傳來一股刺鼻的酒精味,他睜開眼環視一周,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鋪著白單的床上。床頭旁邊放著一個從未見過的鐵櫃,上面放著一台四四方方的鐵疙瘩,鐵疙瘩正面還有一條不停跳動的線,他怔了片刻,剛想抬起手卻發現自己手上粘著兩條膠布,膠布下連著一根管子,順著管子往上看,原來掛著一個吊瓶還在不停滴液。

  他用另一隻手臂撐著自己坐起靠在床頭邊,他環視著周圍陌生的一切,眉頭皺了皺:「我沒死,這不是……冰冰——」

  他立刻拔掉針頭,穿著一身藍條病服就沖了出去。他看著穿著白大褂的護士醫生,看著穿著和朝羽都迥然不同的男女,看著牆上大屏里切來換去的畫面,看著這陌生的一切,他的心亂了。他在醫院走廊里一直跑,拼命跑,他想逃離這一切,可是發現自己逃不出去。最後他把自己縮在一個角落,把頭深埋在腿里。

  他記得他死了,萬刃穿心而死,死在了阮冰的懷裡。當時她抱著他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他記得她的頭上還在流血,從那麼高的山坡上滾下她一定渾身疼得不行。他說話她一直說聽不清,可當時幾乎已經用了全身的力氣,他不知道他最後說的那一句她有沒有聽見,就算沒有聽見也沒關係。

  他聽到身邊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其中有幾個好心人駐足拍了拍他,可他不敢抬頭。這一切太過陌生,陌生到他第一次如此不安,他想她,此刻他好想抱著她。只要他心裡明白他離不開阮冰,所以才會一次次想把她留在身邊。

  「大哥哥,你怎麼了?」

  聲音即清脆又稚嫩,朝翊深紅著眼緩緩抬頭,便看到眼前站著一個小女孩。她扎著高高的馬尾,被一個紅色的蝴蝶結綁著。她身上也穿著和自己款式一樣的小號病服,不過好似大了些,褲腳已經耷拉在了地上。她那雙軟乎乎的小手上粘著兩條粘著黃色藥水的膠布,上面還有兩點紅。她的左手拿著一根像彩虹一樣的糖果,舔一下又舔一下。她眨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歪著頭一臉好奇樣。

  朝翊深看著她那雙眼睛逐漸失了神,她的眼神和阮冰的一模一樣。

  「大哥哥,你怎麼哭了?我打針的時候都沒哭,你那麼大的人了怎麼還哭?這是我媽媽給我買的棒棒糖,給你一顆,吃了打針就不疼了。」小女孩一臉認真地從口袋裡拿出一根包著彩紙的棒棒糖遞給朝翊深,臉上掛著甜甜的笑。

  「媽媽.」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𝔱𝔴任你選 】

  「嗯,我媽媽長得可漂亮了,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小女孩說話的表情很是自豪,同時又晃了晃手,「大哥哥,你快吃吧,真的很甜。」

  朝翊深淡淡笑了笑,緩緩抬起手伸向那顆糖果

  「云云——」

  扭頭只見遠處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一臉著急地向這邊跑來,小女孩看到後笑容立刻綻開,轉身也向她奔去:「媽媽——」

  那個婦女往朝翊深的方向看了一眼,接著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女孩的頭,聲音溫和道:「云云,以後不要再跑出來了,媽媽會擔心的。還有不要隨便和陌生人說話,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

  小女孩也回頭看了一眼朝翊深,接著一臉認真道:「媽媽,大哥哥不像壞人。」

  婦女笑了笑,「走,媽媽帶你去吃好吃的。」便起身牽著她的手消失在了轉角處。

  朝翊深撿起地上的糖果放在手心盯著看了許久,「媽媽.媽媽」

  「找到了,找到了!他在那裡——」

  突然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嘈雜聲,抬眼望去只見幾個醫生護士手忙腳亂地向他這邊追來。他驚慌地站起,握著那顆糖果再次開始跑。他不知跑了多久,見到有路他就跑,他害怕,不安,他不知為何恐懼這裡的一切。醫院裡的人看到他跑來都慌忙避讓,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瘋子一樣,唯恐避之不及。

  他慌亂之中闖進一個房間,躲進了柜子里。這裡黑漆漆的一片,不過好在躲過了外面那些人,沒了聲響。

  他的手中緊緊握著那顆糖果,好似這樣能讓自己抓住些什麼。他縮成一團渾身瑟瑟發抖,頭部也傳來陣陣的劇痛。他眉頭緊皺著閉上眼睛,讓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在等,等阮冰來找他。

  一直過了很久,等他再次睜開眼自己仍在一片漆黑中,他發現自己有些餓了,便推開櫃門,準備出去,可還沒完全打開門便看到兩個護士推著推車經過,便又退了回去。

  「你知道嗎,今天早上咱們醫院又送來一位ICU患者,我聽目擊者說好像是要尋短見,結果沒死成,可肚子裡的孩子沒保住。」

  「還是個孕婦?」

  「嗯,挺年輕的一個姑娘。」

  「唉,指不定被哪個男人傷了~」

  朝翊深心裡也莫名有些同情,可現在自己又何嘗不是處境尷尬?

  他悄悄出了醫院,可看著眼前的一切他再次迷茫了:「這是.什麼?」

  車水馬龍,燈火闌珊,明明已是深夜,這裡卻仍是熙來攘往,比朝羽都的中秋佳節還要喧鬧頗多。他看著寬敞大路上疾速如飛的鐵騎川流不息,看著面前高聳入雲的樓房鱗次櫛比,看著五光十色的燈展,看著眉目傳情的男女,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自己的這一身素衣。此刻他感覺自己就像是異類,經過他身邊的男女老少無不投來詫異的目光和走過之後的議論。

  「這到底是哪裡?」

  「有病就去看病,沒事跑出來幹嘛?」

  朝翊深看著眼前的女人,她的紅色捲髮披散在肩頭,大紅唇不停張合,嘴裡好似在不停嚼著什麼。她的眼皮上塗著青色眼影,黑色眼線勾出魅惑的弧線。可穿著卻異常低調,緊緊裹著一件棕色大衣。

  他猛地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忿然作色道:「告訴我這是哪裡?」

  女人的表情很是唏噓,「大哥,這都什麼年代了還玩失憶?」接著甩開他的手,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雙手交叉:「看你這個樣子應該是剛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吧,如果你記不起回去的路我可以多管閒事幫幫你。」

  朝翊深冷著臉別過身去,「我沒病,我問你這裡是不是管母親叫媽媽,管父親叫爸爸,管丈夫叫老公的的地方?」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的笑死我了……」女人捂著肚子就是一陣狂笑,接著扶著腰眼含笑淚地看著他,「我看你是真的有病,現在什麼年代了還管老公叫丈夫?大哥,你該不會要告訴我你是古代穿越過來的吧,你快別逗了~」

  朝翊深看她笑得前俯後仰,心裡不覺一氣:「到底是不是?!」

  女人也毫不客氣,「你吼什麼吼?再得瑟我就喊保安來了!」

  「那就真的是了?」朝翊深立刻轉嗔為喜,激動地握住她的手臂,「你認識阮冰嗎?你可知道她在哪裡?」

  女人被他握的生疼,咬著牙瞪著他:「鬆開!」

  「冰冰……對……對不起!」朝翊深立刻鬆開手,他清楚地記得那種眼神阮冰也有過。

  女人揉了揉胳膊,眉頭一挑:「阮冰是你的女朋友?你在找她?」

  「嗯。」朝翊深記得阮冰曾和他說過男朋友女朋友的事,便更加確定自己在她的世界。

  女人再次把他仔細打量了一遍,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我可以幫你。」

  朝翊深心中一喜,但很快又警惕起來,「你真的願意幫我?」

  「當然,不過我有個條件。」

  朝翊深猶豫了片刻,畢竟自己剛到這個世界,人生地不熟,他實在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可以作為籌碼。

  「只要你能幫我找到阮冰,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好,跟我走吧。」女人轉身朝身後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跟上來。

  朝翊深吞吐了一口氣息,接著便跟了上去。在這個陌生的環境,有一個人能領著自己總不會錯,況且他還要找阮冰。

  女人最終把他領到了一個酒吧前。

  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嘈雜之地,強烈的鼓點刺痛著他的耳膜,光怪陸離的燈光一遍遍晃痛著他的眼。穿著裸露的紅男綠女在正中央踏著節拍搖頭晃腦,身體摩擦貼合卻毫不避諱。觥籌交錯,紙醉金迷,這裡的每個人都端著一杯紅酒,要不就是兩兩而坐,要不就是一人獨飲。

  「荒唐!」朝翊深看著這一切眼中充滿了鄙夷,他沒想到這世間竟會有如此腌臢污濁之地,這種在朝羽都早就被抄了八百遍都不止。

  女人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捂著嘴笑了笑:「哈哈哈,沒想到你還挺純情。」

  朝翊深冷著臉問道:「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不是說要找人嗎?」

  「帥哥,這裡可是整個煙城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只要你的小女朋友在這個城市,遲早能夠給你打聽出來。」

  他又往人群中看了一眼,發現這裡確實如她所說有著各色各類的人,或許真的可以打聽到阮冰的線索。

  「所以你要讓我在這裡幹什麼?」

  「我要你在這裡給我打工。」女人勾起妖艷的紅唇,熟練地脫下棕色大衣,露出裡面的包臀紅裙,腳踩恨天高,踏著貓步向酒吧內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朝翊深,便朝他勾了勾手指,「還不進來?」

  朝翊深緊皺著眉頭,依舊面若寒冰,但還是跟了上去。

  「以後在這裡管我叫於姐,你就負責吧檯區域。」說著抬手指了指,「就是那裡,見到客人手上空著就立刻上去問問是否要點酒,見到獨坐著的女人就要主動過去搭話,尤其記住千萬不要多管閒事,否則打起來的損失你自己賠。」

  朝翊深剛經過兩個彼此擁吻的男女,心中一時有些反胃,「我必須要在這裡嗎?」

  於姐抬起手用指甲划過他的臉,「哼,你這張臉不在這裡可惜了。不過你放心,不會讓你賣身的。如果有客人動手動腳,你直接走來就行了。對了,去那邊把你身上的病服換了,一會兒先熟悉下環境,感覺差不多就可以工作了。」

  「那我在這裡一定能找到她嗎?」

  「如果在這裡打聽不到,其它地方你也別想了。」

  「行,我答應你!」

  朝翊深在這裡一做便是三個月,他整天穿著紳士服端著酒水往返於各色男女之間,竟格外耐得住性子。他適應得很快,把這裡的環境交際幾乎摸得一清二楚。每遇見一個人便會多問一句是不是見過阮冰,可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搖頭作罷。

  一直令他疑惑的是自己的這張和在朝羽都一模一樣的臉,那天照鏡子的時候他看著鏡中留著利落短髮的自己,心裡猛地一顫:他變成了和這裡一模一樣的人!他不再是朝羽都高高在上人人敬畏的三王爺,而是需要整日低頭看別人臉色的服務生朝羽。

  可他不管那麼多,他必須等到阮冰。他在這裡很少說話,也很少抬頭,只是默不作聲地端著酒水來回奔走。於姐說他講話太少,這樣客人的體驗不好,可他還是學不來,除了會問那一句『你認識阮冰嗎』,其他的都不會多說。期間不乏有女人上前撩撥,或清純可人,或嫵媚妖艷,她們主動約他喝酒聊天,可他卻總是不解風情,要麼直接走開即使被拉著走不成也憋不出幾句話來。三來兩往這裡的人也就對他沒了興趣,只能當作一個養眼的帥哥欣賞欣賞。可這一切的平靜終於在那一天被打破了.

  那天晚上,酒吧里的客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他本來準備換掉衣服結束工作,可卻遠遠地看見吧檯處坐著一個女人。

  和經常來這裡的人不同,她的肩頭披散著烏黑的順發,穿著也異常低調,以致和整個酒吧的氛圍極為不搭。她端著酒杯不停往肚子裡灌酒,可旁邊已經擺了好幾個空空的酒瓶,她的眼中好似有淚,映著暖光似閃若隱。

  朝翊深吐了口氣息,和往常一樣低著頭走上前,「小姐,要關門了。」

  女人轉頭看了他一眼,接著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從高腳椅上下來,眯著眼晃晃悠悠地指著朝翊深:「你是誰?」

  朝翊深依舊低著頭冷冷道:「小姐,這裡要關門了。」

  女人熏紅著臉,胡亂揮了揮手趕走酒氣:「別趕我走,我不想回去.」接著抬起手指向酒吧前方,扭曲著面部,眼眶愈發通紅:「你看那些人,他們都是他派來監視我的,我嘔~」

  朝翊深不禁皺了皺眉,剛準備把她扶起,突然從前方衝來一波穿著黑色正狀的魁梧男子,他們背過手把他和那個女人擋開,接著便準備帶走她。

  朝翊深本不想多管閒事,可是聽著那個女人的哭喊,他的心竟被刺痛了

  女人猙獰著臉拼命扭曲著雙手,「放開我!你們憑什麼監視我!他沒有那個權利!」

  「夫人,總裁還在等您。」

  女人此刻似乎異常清醒,咬牙威脅道:「我不是什麼夫人!你回去告訴他如果繼續這樣纏著我,我就去死!」

  「夫人,總裁還在等您。」

  說罷幾個男子便拉著女人就往外走。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她突然開始崩潰痛哭,不停地喊著,搖著頭,可即使這樣她依舊被那些人強制拖走,毫無縛雞之力。

  突然,她回眸看了朝翊深一眼,而此刻朝翊深也正看著她。

  她是在求自己幫她嗎?自己應該幫她嗎?


  所以,已經有了答案。

  他衝上前一拳砸向禁錮著女人的一個男人臉上,將其擊出兩米遠。令他驚喜的是,他的武功好似還在,並沒有受到影響。

  魁梧男人們集體回頭滿是驚詫地看了朝翊深一眼,其中一個走上前面色冷漠道:「兄弟,勸你不要多管閒事。」

  朝翊深絲毫不懼,正對著他隨即一聲冷哼:「她不願意。」

  保鏢們彼此對視了一眼,接著齊齊上前揚起握拳沖向朝翊深。

  女人看著面前激烈的打鬥,渾身開始止不住的顫抖,一下癱在了地上。她沒想到一個陌生人竟然會幫自己,可這樣會不會害了他?

  「還愣著幹嘛?趕緊走啊!」慌亂之中朝翊深抽出眼神朝她提醒,接著俯身躲過快速飛來的拳頭,反手掐住男子的下頸,瞋目切齒道:「給我滾!」說罷用力把男子甩了出去。

  女人猶豫了片刻,接著回過神慌忙站起,擦去臉上的淚,朝他鞠了兩躬:「謝謝.謝謝你.」接著飛速就往酒吧外跑去。可還沒出了門,她面色驚恐地一步步又退了回來。

  只聽兩下頗具震懾的聲音響起,在場的所有人都停止打鬥屏息望了過去。朝翊深從未聽過如此攝人心魄的憨響,一時也愣在了原地。令他更為出乎意料的是這兩聲來自那個男人手中巴掌大的玩物,後來他才知道那是槍,是可以把人一發致命的槍。

  「你你.」女人一步步往後退,眼裡沒了淚只有深不見底的恐懼,她害怕到已經說不出話來,最後再次癱坐在了地上。

  提槍男子氣場強大到任何人都不可忽視,他用凌厲的眼神往朝翊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是誰?」

  女人機械地搖著頭:「我我不認識」

  男人一聲冷哼:「不認識的人會主動幫你出頭?」

  「我真的不認識.」女人紅著眼看了一眼朝翊深,又很快扭回了頭。她扶著牆壁站起,努力擠出一個淡淡的笑:「我們回去吧。」

  朝翊深心裡一急,「既然不願,為何要跟他回去?」

  女人笑著再次朝他鞠了個躬,「謝謝你。」接著被幾個保鏢護送著出了酒吧,提槍的那個男人冷了他一眼後也跟著出了去。

  朝翊深剛想上前阻攔,卻又被保鏢擋在了面前:「不想死的話就不要多管閒事。」

  朝翊深往後趔趄了幾步,如失了心智般搖頭大喊:「為什麼!為什麼!冰冰不是說這個世界人人平等嗎?怎麼怎麼還會有這種人她不願意的,她不願意的,為什麼要帶走她,她為什麼不反抗。冰冰當初也是這樣嗎對.對不起.」他立刻衝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把盆池中接滿水後猛地扎了進去。

  她的眼神和阮冰的一模一樣,無助,恐懼,崩潰,絕望,他可以對一個陌生人這樣的遭遇同情,那當時是怎麼狠下心來囚禁阮冰的?她那麼想要離開就讓她離開就好了,至少不用再受那些苦。

  冷水不經意間灌進他的鼻子,他嗆了兩口水後揩去臉上的水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再次失了神:「冰冰,我不會再找你了,如果你願意的話,就換你來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