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我來找你了

  再次睜開眼,她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床頭掛著金絲織成的帷紗,上面繡著八爪鐘鼓,鐘鼓下襯菩提,整體異常雍容華貴。她轉了一圈眼球,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富麗堂皇的宮殿內。殿內一片昏黃,除了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片寂靜。

  她撐著沉痛的身子坐起,發現自己已經換上了熟悉的的朝羽服飾。接著扒開袖子,看到了一塊一塊的青瘀,有些嚴重處已經被繃帶裹上。她好似明白了什麼,表情很快坦然。

  「小姐,你醒了。」

  阮冰抬眼便看到碧玉端著一碗湯藥向這邊走來,她怔了怔,張合幾近蒼白的唇:「碧玉,這是哪?」

  碧玉放下湯藥,一下跪在了地上,「是皇宮,小姐,你現在在皇帝寢宮!」

  阮冰表情抽痛了一下,接著臉上竟是譏笑,「所以說他當了皇帝,殺了朝翊深……」

  碧玉怕刺激到阮冰不敢吱聲,只是低頭默默流淚。

  阮冰眼神一下陰沉下來,披散著頭髮就向殿外跑去。她提著裙擺,不管不顧碧玉的呼喊就是往外跑。不出所料,他就站在外面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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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漠然走上前,抬起手狠狠揮去,「卑鄙!」

  朝翊岑緩緩扭過頭,一下激動地握住她的胳膊:「冰冰,有些事不是我能決定的,這是大勢所趨!」

  阮冰只覺可笑,可笑這些人的無情無義:「大勢所趨?哈哈,好一個大勢所趨!朝翊岑,我從未想過你會是這樣的人,我以為你只是恨他,可萬萬沒想到你會殺了他。他做了哪些對不起你的事讓你不惜下死手?這皇位你想做便做了去,他難道還會和你搶不成?接下來你是不是也要殺了我?不用你費心了,我會主動去找他。」說罷轉身沖向殿內,把裝著湯藥的碗猛地摔到地上,拿起一個碎片就往腕部割去。

  朝翊岑見狀飛速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把碎片奪過扔到一邊,接著緊緊抱住她,激動道:「冰冰,我不會殺你的,你難道還不明白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你!朝翊深現在已經死了,沒有人可以阻撓我們在一起,之前我們不是要一起走嗎?現在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我會為你堵上外面的流言蜚語,他們絕不會敢有議論之聲!」

  「滾!滾開——」阮冰蒼白的臉已極度扭曲,猩紅著眼憤怒到極致用盡全力推開了朝翊岑,她不敢相信他竟然能說出這種話。她瞪著他,不再有一滴淚,只有冷漠,無盡的冷漠,「朝翊岑,看來我從未真正了解過你。我愛的人只有朝翊深,從一開始就是他,你殺了他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只要我活一天,我就會恨你一天,直到我死為止!」

  朝翊岑緩緩閉上了眼,調整著氣息,他知道她恨自己,沒有迴旋的餘地。

  「冰冰,你當真不願留在我身邊?」

  阮冰決絕別過身去不再答話。

  朝翊岑心微微刺痛了下,沉默了片刻終於開了口:「好,我放你走。朝憶,進來吧。」

  阮冰猛地回過頭,一臉震驚地看著朝憶向這邊走來,她顫抖著身體上前走了兩步,「朝憶……」眼眶再次濕潤起來。

  朝憶朝她笑著,「阮冰,我帶你走。」

  阮冰看到他那一刻再也繃不住了,所有的情緒此刻達到了頂點。她一把衝上前抱住他,把頭埋在他的懷裡:「啊……朝憶……朝翊深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怎麼能死……啊……」

  朝憶聽著她的聲嘶力竭,心也似刀割般疼痛。當他聽到朝翊深死的消息時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會死,他的世界也會消失。可是現在他顧不了那麼多,他只想待在阮冰身邊。朝翊深死的那天,他感受到了阮冰的肝腸寸斷,痛不欲生。他不能讓她一個人承擔這些,就算自己會死那就陪她度過這段時期。她已經活的夠苦了,能為她減輕一分便是一分。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阮冰,我帶你離開這裡,去一個很美很美的地方。」

  「啊……可是朝翊深死了……我還沒和他一起回去……我好想他……」

  朝憶把她推開,幫她擦去臉上的淚水,依舊淡淡笑著:「你們一定可以再見面的,他和你一樣也去了另一個世界,說不定現在正在天上看著你呢。」

  阮冰不停抽噎著,此刻的她在朝憶面前倒像是一個小孩,說話也開始含糊不清。

  「你騙我……那天晚上好多刀子扎在他的身上……他好疼……我也好疼……他一定是生我的氣才不肯走的……他說這次換我來找他了……可是他沒告訴我……他去了哪裡……我要去哪……去哪找他啊……」

  朝憶輕揉了揉她的腦袋,「我帶你去找他好不好?」

  阮冰這才破涕為笑,猛地點了點頭,「嗯!」

  朝憶牽起她的手,走到朝翊岑身邊停了下,「你欠她的。」接著拉著阮冰向外走去。

  朝翊岑心猛地顫了下,他好似有些後悔,但又很快消失。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他的想法,他知道朝翊景早有預謀,他也知道他聯合阮瑩瑩偷兵符,他暗中把一切都調查得清清楚楚。他也猶豫過很多次,可是當阮瑩瑩以為把他灌醉偷走兵符時其實他並沒有醉,但他也沒有阻攔。他默許他們做這一切,可是為什麼會默許?他心裡並不想讓朝翊深死,可他又必須死。他知道阮冰知道後一定會恨他,可他還是那樣做了。這一切只能怪他生在帝王之家,權勢地位這些看似虛無縹緲的東西卻最騷撓著他的心,不知何時他把阮冰放到了第二位,從前他可以為了她拋棄所有,可現在不行。人都會變,他也一樣。他沒有殺了皇帝,也沒有殺了朝翊深,不過是借了他人之手。他手上乾乾淨淨,沒有流血,除了阮冰,他不應該有負罪感。他欠她的,他總是要還,不能不還。

  阮冰被朝憶帶到了一處深山,那裡與外世隔絕,異常清靜。後來他也把小香香朝憶和可樂接了過去,免得讓阮冰覺得寂寞。

  可阮冰因為那件事落下了病根,整日一幅病怏怏的樣子,雖然臉上一直掛著微笑,身體卻愈漸消瘦。朝憶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因為每次她都笑著說沒事。除了那天可樂跑出去再也沒回來的時候她的臉上有幾分傷感,再之後又恢復了消沉模樣。

  她沒有選擇尋死,因為有那麼多人為了她死,她不允許自己這麼簡單的死去。她就該受病魔的折磨,就該整日鬱鬱寡歡,就該在活在愧疚中,懺悔中。當她知道陳嘉敏和時文軒的死訊後,她更加這麼認為,身體上的疼痛可以讓她心裡好受些。

  她的頭髮掉了許多,面容也瘦到脫相。朝憶幫她在山洞外面搭了一把搖椅,她就整日坐在上面看著天。有時下雨的時候她還在那裡坐著,好像雨水從未落到她身上。她相信朝翊深在天上看著她,進了洞裡他就看不到了。

  她的眼中偶爾會有含著淚水,開始的時候次數最多,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發現自己很難再想起一些事,一些人。她的記憶力在一點點消退,原本清晰的一張張面孔變得愈發模糊。除了朝憶,她好像要快要記不清這裡的所有人……

  火光把山洞烘得異常明亮溫暖,乾柴燃燒的同時不忘發出「噼啪」聲打破著四周的死寂。此時洞外一片漆黑,不時會有幾隻趨光的飛蛾闖入在洞壁上快速掠過一道黑影接著徑直栽進火堆,助火焰多加了顆火苗,須臾之間又恢復原樣。

  昏黃的光照著朝憶的臉,投射的影子擋著阮冰身子,只讓她的臉被火光照著。朝憶蹲在她的脖子邊,不時用頭去蹭她的臉,雖然這裡的伙食並不好,可是他卻一點都沒有瘦,因為時常會出去捕些老鼠昆蟲什麼的雜食,倒也頗有營養。小香香好似感受到了什麼,腹部不停發出嗚咽聲。他也變得老態了許多,嘴邊也長出了白須。

  算下來已經四年了,這四年裡他們都過得異常寧靜,連些風吹草動都沒有。有時會想如果當初的那些事勻過來一些就好了,就不用那麼著急,或許會找到更好的辦法。可命運總愛糊弄人,好似提前安排好了結局,剩下的就是角色的事了。

  阮冰側著頭看著搖晃的火光,她腦子中努力回想著曾經發生的那些事,努力把記憶碎片湊起來,可剛把後面的拼好,之前的卻又莫名散開,散了一大片,怎麼抓都抓不住,她記不起了。從很早之前她就發現自己總想不起之前的事,有好幾次差點把朝翊深忘了。她只記得有個人說過讓她去找他,可就記不起來是誰。她知道是時候出發了。

  她緩緩孱動著嘴唇,好似在說著什麼。她注視著跳動的火苗,眼眶漸漸濕潤,最後朝憶叫她的時候她已經聽不見。她笑了,就像那個時候他對著她笑一樣,這次換她來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