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隕落

  「哼,這六弟藏的可真夠深啊。」朝翊深拳頭緊握,臉色鐵青。他之前把朝中頗有權勢的大臣,皇子想了一遍,始終沒把懷疑重點放到朝翊景身上,才導致他被蒙蔽了這麼久。可讓他始終不解的是一年前他為何可以私自調兵?莫非朝翊岑也已知曉,二人早就狼狽為奸妄圖莫權篡位?可是朝翊岑之前常年在外征戰,根本無暇顧這流沙國,更別提為這件事謀劃三年。難道是他私自拿了兵符?「可惡!」

  「三三王爺,這次本來也已向六王爺求助,可如今看來他真的把我當成了棄子,並沒有派人前來支援。」

  蒙奇怒氣再次上來,一下把他拎了起來:「你還不死心?還想著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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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于驚恐地擺了擺手:「不不敢了.三.三王爺,現在可以放了我了吧,我把該說的都說了!」

  「我可以放了你,可他們兩個同意不同意我就不知道了。」朝翊深邪魅一笑,看了蒙奇和白朮一眼,拂袖背過身去:「燒了這座大殿!」

  蒙奇振奮抱拳:「是!」

  後來聽將士們說他把單于扔到了狼群里,沒給任何防身兵器,活活被啃咬撕扯至死。

  「報——」

  「何事如此慌張?」

  「三王爺,有個自稱和您相熟的人說讓把這封信交給你。」

  朝翊深接過信,立刻追問道:「那個人現在在哪?」

  「已經駕馬走了。」

  朝翊深眉頭皺了皺,心中掠過一絲忐忑,接著拆開信紙後手開始顫抖,身體也開始顫抖。

  白朮見狀著急問道:「信上寫得什麼?」

  「冰冰.被他帶走了。」朝翊深隱忍著氣息才說出這幾個字,他心中不斷升起怒火,恨不得立刻將朝翊景碎屍萬段。

  白朮也大吃一驚,他知道阮冰對朝翊深來說意味著什麼,便故作安慰道:「三……王爺,這說不定只是敵人設下的圈套,就想利用阮冰姑娘引誘你上鉤。」

  「報——」

  白朮看著又一慌張上前的士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恐再有什麼壞消息,怒喝道:「放肆!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

  「營地被燒了!」

  朝翊深不受控制地往後趔趄了幾步,接著滿臉的愧疚:「不是圈套,冰冰真的被帶走了,都怪我,我應該把她帶在身邊的.」

  「三王爺,您先別著急,既然他們想利用阮冰姑娘做誘餌,那她現在一定安然無恙。我們先派幾個人去探探消息,等一切安排妥當後再救也不遲。」

  朝翊深緩緩閉上了眼睛,把信放到燭台上燒成灰燼,淡淡道:「白朮,你帶領將士們重新找個安營紮寨處,如若我明日不能帶冰冰順利歸來,你就繼續做回這眾將士之首。如今單于已滅,你們的心事已了。如若朝羽都的六十萬大軍打來,你們就直接歸降,他們便不會再動你們。」

  「三王爺這是何意?莫非你要單槍匹馬去救阮冰姑娘?如若這樣倒不如直接帶著二十萬起義軍和他們硬戰,非要為你們二人殺出一條血路來!」

  朝翊深的笑很淡,「我怎麼能拿二十萬條人命去賭,他們帶來了六十萬人已經在那裡整裝待發,就等我們去送死。我想冰冰也不會想要你們過去。」

  「三王爺!」白朮激動到跪下抱拳,「您對流沙國有恩,我們也不能忘義,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們便誓死追隨,就算是刀山火海我們也甘願為您和阮冰姑娘拼上一拼!」

  「別再說了,我心意已決!」朝翊深走到他的跟前,「記住我說的,今夜就立刻帶領軍隊撤退,這流沙國地理環境你應該很熟悉,帶他們逃脫不是什麼難事。我朝翊深有幸遇見你們二人並與之並肩作戰,了無遺憾!」

  「三」白朮收回了話不再多說,點了點頭。

  朝翊深最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轉身向殿外走去。他的目光是那麼堅定,他要去找她。

  阮冰被雲岩帶到了一個坡頂處,那裡朝翊景已經等候多時。

  阮冰看到他一時有些驚訝,「朝翊景?怎麼是你?」

  朝翊景低頭笑了笑,「怎麼,見到我很失望?三嫂莫非認為在這的是大哥?」

  阮冰一聲冷笑,「哼,所以那個人是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朝翊景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可以這樣說。」

  「卑鄙!無恥小人!」阮冰衝冠眥裂地瞪著他,只覺胸中一腔怒火,血液沸騰,「從古至今,妄想造反之人皆無好下場,你竟然忍心弒父殺兄,定會遭到天譴!」

  「罵的好!」朝翊景覥著臉笑著為她鼓掌,接著臉色霎時陰沉下來,「三嫂,如果不是為了我大哥,你根本沒機會站在這裡跟我說這些話。我真為我大哥感到不值!」

  阮冰吐出一口氣,「朝翊深呢?讓我見他!」

  「三哥一會兒就來了。」

  身子猛地一沉,阮冰睜大眼睛質問道:「你什麼意思?他不是……」立刻回過神,「你們騙我?你們竟然利用我引他來!你們這群衣冠禽獸!你們竟然利用我?!」她像發瘋似的想要上前把朝翊景的假面撕碎,可輕易被身後的士兵攔住了。

  「你們放開我!放開我——」她拼命地嘶吼,用力想要掙脫,面目已經猙獰到極致,可依舊被禁錮得死死的,掙扎著掙扎著開始變為卑微到谷底的懇求,「你不能讓他死,他是你的哥哥啊,你不能殺他……」

  朝翊景不屑冷哼一聲,「我只有大哥一個手足!而朝翊深必須死!」

  「不!不要!」阮冰跪在地上,痛哭著不停搖頭:「朝翊岑不會同意你殺了他的,他不會讓你那麼做的……」

  「哼!」朝翊景起身走到她的身邊,俯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以為我大哥真的不知道我這麼做?你以為我真的可以輕易就調出朝羽都六十萬羽林衛?如果不是他默許我今天也就不會在這,大哥可是比誰都想得清楚。」

  「怎麼會……」阮冰不可置信地搖著頭,「他不會的……」

  「阮冰冰,你真的了解大哥嗎?大哥是那麼愛你,而你卻死心塌地地跟著朝翊深,朝翊深他哪點比得上他?我有時真的想殺了你可是我大哥不同意,甚至還要為你斷了我和他的手足之情,你何德何能?」朝翊景憤怒起身甩了甩袖子,看向前方,接著露出冷笑:「他來了」

  阮冰猛地轉身看向身後,便瞧見朝翊深駕著馬向這邊趕來。她呼吸愈發急促,拼命想要上前攔住她,可一下被幾個士兵摁在了地上,她蠕動著身體,頭髮因掙扎變得異常凌亂,臉上脖子內的青筋爆出,淚水順著眼角流滿了整張臉。

  她的心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恐懼,她看著他一步步向前走內心越來越崩潰,她們糾纏了那麼久才可以在一起,他不能死。

  「朝翊深——朝翊深——你快走——」她扯著嗓子拼命朝下方嘶喊,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發出最大的聲音,可是他還是不顧一切地上前,她的心簡直要崩塌,由最開始的嘶喊變成泣不成聲的哽咽:「朝翊深,你……別過來……啊……你快走啊……」她身體劇烈的顫抖,心一點點被無力感吞噬。

  朝翊深依舊笑著看著他向這邊走來,他或許知道只要來便一定會死,可他還是想來,必須要來。這是他最後一次找她,這次之後就換成她找他了。

  突然,一隻箭橫空躥出,把黑夜劃出一道口子。

  阮冰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那隻箭飛過最後徑直射入朝翊深的胸口,那一刻腦子像裂開了一樣被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填充。他是朝翊深啊,是無所不能的朝翊深啊,是無論如何都會把自己找回來的朝翊深,她也是她的深深,是可以為自己不顧生死的深深。她開始後悔了,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千方百計地逃走,為什麼當初要從他身邊離開。他那麼愛自己,沒有自己他那一年要過成什麼樣子?為什麼自己發現得那麼晚,明明她也愛他啊,從很早開始就愛上了,為什麼要兜兜轉轉那麼一大圈她才知道,為什麼?

  「啊……啊……朝翊深……你走啊!」阮冰感覺好似用盡了身體的每一分力氣想要站起,可就是動彈不得,那種滋味就像是魚兒被衝上了沙灘上的一個小坑裡,不遠處就是大海,可自己卻無能為力,還要乾等著烈日一點點蒸發盡小坑裡的水。

  她覺得咽下突然湧上一股熱流,接著是滿口的鐵腥味。她知道她吐血了,可是吐血哪都不疼除了心疼。她以前還不明白電視劇中為何動不動就吐血,現在她明白了,因為心裡疼,比刀生生割在肉上還疼。她一下悶出了一大灘血,不是鮮紅色的而是黑紅色,很黑很黑。把地上的荒草都暈染了一大片,把她的整個下巴都沾的到處都是。

  朝翊深看到她吐血,咬著牙一把拽出胸前的箭折斷扔到地上,想要衝上前,但接著又有三發箭首尾交替的向他這邊射來。他揮起袖子纏繞三圈便把箭擋了下來,「冰……」

  還沒來得及呼喊,緊接著又有幾十發箭接二連三向他這邊快速飛來。他拔出佩劍一陣揮舞,須臾之間箭均被劈成兩段。

  抬頭望去,弓箭手均退去了身影,接著近百名士兵從山丘上蜂湧而下,個個手持長矛,身披甲冑。

  阮冰看著底下的一切,抬起頭看向身後,有氣無力地威脅道:「朝翊景,如果他死了我也會跟著死。看你到時如何和朝翊岑交代。」

  「三嫂,我不會讓你死的,我還要帶你去見大哥。」說罷揮了揮手示意士兵把她扶起來。

  阮冰看著這陡峭的長坡,又看了一眼底下的朝翊深,她笑了,以致此刻沾滿了鮮血的臉顯得異常可怖。她閉上眼睛,接著毫不猶豫地向下傾去,滾去。

  「三嫂——」朝翊景立刻衝上前阻攔但手卻落了空,他睜大了眼看著阮冰直直栽下去,接著飛速往下滾,他猛吸一口氣甩了甩袖子別過臉,「就讓你和他好好告別!」

  阮冰一路向下翻滾,翻滾,身體不停被磕磕絆絆的小石子刺痛著,蹂躪著,等滾到最下面時她已經渾身疼痛地動彈不得。衣服點點血星滲出,頭也被磨蹭得儘是血口。但讓她欣慰的是,朝翊深就在她面前,只要再多走幾步就可以碰到他了。

  「冰冰——」朝翊深每看到她磕一下,心就被刺痛一下,他幾次想衝上前抱著她,可面前的士兵總是前赴後繼地阻攔,殺倒一個便又上前一個,怎麼殺都殺不完。劍上的血沿著利刃淌下,一滴接著一滴,落到荒地上,與泥沙融為一體。

  「為什麼不走……為什麼不走……」阮冰迷離著眼看向朝翊深,他猩紅著眼揮起劍拼命向士兵們刺去,血液飛濺,將他的臉鋪上一層鮮紅。她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記憶中他一直都是那個隻手遮天,不容侵犯三王爺,可現在他卻被人阻攔連一步都不能上前。自己離開了那麼久他都能夠找到,他把自己害成那個樣子,自己本應該恨他,可是此刻她不想他死,至少不應該為了自己而死。她不欠他,一旦他死了,就永遠還不完了。

  「不!」阮冰咬著牙,用手撐著疲憊的身體坐起,她擦去臉上的血,開始朝著他笑:「深深,他們不會拿我怎樣的,你先走,我一定會去找你!」

  朝翊景一聲冷哼,朝下方喊:「三嫂,你以為他能走得掉?」接著又揮了揮手,更多的人向下沖。

  「不要——不要——」阮冰痛喊著用手拖著沉重的身體往他的方向爬去,她不停搖頭,「朝翊深……」

  士兵們將朝翊深團團包圍,揚起長矛在空中迭加成一道刺障,接著一步步縮小包圍圈,猛地一收手,一起朝他刺去.

  他看著她,眼中是一汪柔情,他笑了。血液從口中噴涌而出,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下,薄唇張合,牙齒之間粘連著血絲,好像在說著什麼。他表情微抽了一下,但還是在努力說著什麼。

  士兵們各退一步抽出了利刃,他一下跪倒在了地上,頭無力地垂著。可即使這樣他還在用最後的力氣張合,他在堅持什麼?

  「啊——啊——」阮冰只覺身體被一股強烈的疼痛吞噬,好似有無數惡魔伸出利爪把她的心撕成碎片。接著身體突然沒了只覺,她已經感受不到疼痛,只想上前到他身邊。她竟然直接站起,坡著腳沖向他,可還沒走幾步就又倒下了。她咬著牙再次站起,又再次倒下,最後直接伸出手一陣猛拖,手指死死扣著地,來到他身邊時手上已經磨的都是血痕。

  她伸出顫抖的手捧著他的臉,她朝他笑著,可明明眼睛在流淚,她悲痛到幾乎說不出話,但還是強忍著擠了出來,「深深……我來了……我來找你了……」

  朝翊深的眼睛已經被眼皮半遮著,他看到了阮冰,接著嘴角微微上揚,又開始蠕動嘴唇說著什麼。

  阮冰把耳朵貼到他的嘴邊,「你想說什麼……我聽不見……」她幫他擦去臉上的血,再次捧著他的臉,努力保持著笑容:「深深……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你一定要活著好不好?」

  朝翊深氣息變得越來越微弱,可他還是在說,不停說。

  「深深,我聽不見……對不起……對不起……」阮冰再也忍不住了,她聽不見朝翊深在說什麼,她看著朝翊深的臉變得越來越蒼白,她的心愈發著急:「深深,你不要死好不好?我後悔了,我不走了……我永遠都不會再離開你了……對不起……」她擦乾淚,捧著朝翊深的臉吻上了他的唇,這次沒了往日的溫熱,而是一點點變得冰涼,她抱著朝翊深,不停地想喚起他的意識:「深深,我愛你的,從一開始就是愛你的。你答應過我要一起回去的……你不能騙我……你說過不會再騙我的……」

  「這次……終於……」

  阮冰聽到了他微弱的聲音,心裡閃過片刻的驚喜,她從他肩膀上離開,激動地看著他:「你想說什麼……」再次把耳朵貼到了他的嘴邊。

  表情滯在臉上,接著是無盡的悲痛,她感受到朝翊深一下倒在了她的肩膀上。一滴淚落下,她知道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魚兒死後沉入海底,落葉敗後歸於大地,是隕落,是褪色,亦是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