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舅府門口前此時已經掛起了紅緞,結起了紅燈籠。但因為是晚上,除了燈籠內昏黃的燭光在盡情搖曳外,其它儘是是一片冷清。
陳嘉敏蹲在國舅的病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厚重,即使最近因病消瘦到僅剩一張皮貼在上面,卻依然比自己的手大了一倍。手被上是數不清的褶皺,她明明記得不久前還沒那麼多,可現在摸起來儘是溝壑。
她靜靜地看著面前酣睡的父親,很慶幸他還不知道那些事,如果知道的話他肯定會極力反對自己嫁給聞鄴琦。自己以前不是個好女兒,可現在想盡孝已經來不及了。或許他聽到明天的消息後會再次氣暈過去,氣自己就這麼把他丟下,可她心裡清楚有些事必須要去做。
她寫了三封長長的信交給管家,一封是留給父親的,一封是給朝翊深和阮冰的,還有一封是給時文軒的。他們知道自己的死一定會很傷心,說不定還會哭著把信看完,尤其是阮冰,她最喜歡哭了。但她自己心裡歡喜,所以她在信中寫了讓他們不要再為自己傷心,否則就算化成鬼也不會是個開心的鬼。
要不要去看看時文軒呢?還是算了吧,可自己又好想見他。這幾天之所以沒敢去找他,就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去了便想哭,一哭自己臉上的疤又要露出來了。他的腿還疼嗎,自己不在他的身邊是誰在照顧他呢?過了明天就再也見不到了,心裡覺得好難受。好想一直看著他,怎麼看都看不夠。自己捨不得就這麼走了,如果現在不去是不是以後再也見不到了,要看他最後一眼嗎?要不就去吧。可就算去了能說些什麼呢?除了哭還是哭,一哭自己臉上的疤又要露出來了.
陳嘉敏將國舅的手重新放進了被褥里,緩緩起身出了屋子。她看著冷冷清清的尚書府,這個從小生活的地方,心裡莫名湧上一股心酸。她繼續往前走,想要最後再把國舅府逛一遍,也算是當做最後的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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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腿腳便不受控制地來到府門前,她站在那裡駐足了許久,手一次次抬起,又一次次放下。要不要開門呢?現在已經是半夜三更,他肯定正在床上睡著美美的覺, 說不定還在做夢欺負自己呢。但是好想試一下,萬一他就在門外,一開門就可以見到呢?但這個點誰會傻到出來喝冷風?這麼多天說不定他早就忘了自己。算了,就算他不來我也要出去,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氣!
她掀開門閥,心不知為何跳的越來越快。她把手放到門上,一點點用力往外推,一點點看著門縫擴大,一點點看清外面的夜色……
沒有人,終究是沒有人……
她淡淡笑了笑,眼中再也止不住地被淚水充盈。見不到了,再也見不到了,她再也見不到她的小軒子了……
「啊……」她蹲在地上,捂著嘴把臉埋在腿里,開始撕心裂肺地大哭。她捨不得,不捨得,她還沒來得及體驗他的生活,還沒等到他腿好的那一天,可她就要走了,她不甘心。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可時間不會為任何一個人停留,該來的總是會來,該面對的總是躲不掉的。
「嘉敏,對不起……」
清晨的第一道陽光灑向陳嘉敏的金冠紅裝,讓整個色調顯得更加鮮亮。她的眼眶本是微微發腫,但被胭脂水粉遮掩著倒也看不出什麼異樣。臉上的那道疤也被完美地鋪上一層遮瑕膏,和最外面淡粉色的腮紅銜接地異常自然。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神色,出嫁本應由親人相送,侍女陪同。可國舅如今久臥病榻,自己的兩位哥哥遠在邊疆,丫鬟相陪又覺得太過繁瑣,便自己出行作罷。雖顯得伶仃了些,可她記得有個人告訴她不要在太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自己怎麼舒服怎麼來。
隨著時間的流逝,外面漸漸傳來陣陣嘈雜聲。先是絲竹之音作響,曲調歡快,節奏跳脫。猶似在平靜的水面上扔去大小各異的石子,小的激起漣漪,大的盪起水花,一圈套著一圈,紛紛雜雜。接著又是一陣人聲鼎沸,童稚聲,耄耋聲,婦女聲,壯年聲,叫喊聲,嬉鬧聲,議論聲,各色各異,聲聲刺耳。
她緩緩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屏蔽外界的一切,因為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新娘子,該丄轎了~」
她睜開眼,最後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心裡不禁感慨明明是一樣的臉卻不再是同一個人。她竟開始疑惑,以前的自己是如何做到每天都那麼開心的?
她用手撐著台面站起,披上紅蓋頭隱隱約約可以看清腳下的路。就算不小心趔趄了幾步倒也無妨,別人想看笑話就讓他們看了去。她一路都大膽地走著,終於來到了轎前。
她伸出手摸索著赤色的穿轎杆,沿著杆子走到龍頭杆前方。這裡被幾位轎夫壓著,就等著新娘跨過,掀開帷幕落坐轎中。
她拉起裙擺,輕輕抬起腿準備跨步。可因為視線被蓋頭遮擋,一時竟分不清到底該在哪裡落腳。她身體開始微微搖晃,可現在又不能掀開蓋頭,最後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大步往前走。可還沒把步子踏出去,只覺得腳下被一根杆子擋了一下,身體也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眼看自己就要狼狽倒去,突然覺得胳膊被一股力拉著又順勢把她拽了回來。她不知為何竟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便笑著朝那個人點了點頭以示感謝。正準備再次跨去,突然在蓋頭下看到一隻手伸了過來。她先是愣了片刻,接著會心一笑,從腰間掏出幾塊碎銀遞給他。接著扶著他的手順利地跨過杆子,進了轎子。
「啟程——」
一聲吆喝作罷,人群再次歡騰。鼓樂奏響,轎子也被緩緩抬起,接著開始平穩向前。幾位轎夫倒是抬得得心應手,一路下來沒有過一次顛簸。
陳嘉敏面無表情地端坐在轎椅上,心裡想著人群的目此刻光應該緊跟著自己的轎子,因為無論走了多久,她總聽到外面喧鬧不消停,那那個人呢?他也在看自己嗎?他還沒見過自己穿鳳冠霞帔的樣子,要不要最後再看一眼?還是算了吧,萬一又和昨晚一樣呢?如果失望的話恐怕自己又要哭了,一哭臉上的疤就露出來了。可是萬一他在呢?那自己就可以看他最後一眼,反正都要死了,有什麼好顧忌的!
她緩緩掀開蓋頭掛在自己的髮髻上,接著握了握拳頭抬起手伸向大紅色的帷幔,可很快又再次落下。她一時有些生氣自己怎麼那麼窩囊,連拉開的勇氣都沒有。便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次抬起手。
時文軒,你一定要在好不好?猛地拉開帷幔,人群詫異的目光紛紛向她襲來。她沒有在意,自顧環望了片刻,接著顫抖著手放下轎簾,沒有人……終究是沒有人……
她重新把蓋頭掀下擋著自己的臉,俯著身子讓淚水能夠垂直落下以防髒了新妝。她不敢抬手擦淚,只怕一動便會讓自己腫脹的眼睛露出來。她是朝羽都最驕傲的嘉敏郡主,怎麼可以醜醜地出現在眾人面前?還有小軒子竟然不來看自己,以後做鬼定要進他的夢裡擾的他睡不著覺!
很快花轎便被落停在了尚書府門前,媒婆擺了擺手帕示意鼓樂隊停止吹奏,人群也一瞬安靜了下來。
媒婆扯了扯嗓子,「新娘子到,新郎接轎——」
聲音又沸騰起來,有人鼓掌,有人歡呼。她聽到聲音離得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轎子正前方。
「嘉敏,我來接你了。」聞鄴琦嘴角止不住地向上勾起,目光專注地看向轎子。他紅服披身,腰系束帶,烏紗圓領,簪花披紅。臉上疤痕亦被胭脂俗粉掩蓋,雖不如遮瑕膏用著效果明顯,但僅剩一道淺淺的疤痕,倒也無傷大雅。
陳嘉敏緩緩起身,向轎外走去。她再次沿著穿轎杆往前走,又來到了龍頭杆前。蓋頭下同樣出現了一隻手,就算此刻是只陌生人的手她都會毫不猶豫地牽著,但是他的手她不屑。她掀起裙邊,把腳抬起足夠的高度,直接跨了一大步,雖有些動作不雅,也算是過去了。
聞鄴琦的手僵在半空中無奈又收了回來,待她出轎後便上前摟住她的腰肢,「嘉敏,我們進去吧。」
陳嘉敏沒有回應,眼睛冷漠盯著前方機械般向前走。
來到廳堂,一個大大的喜字赫然入目,只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屋子內圍滿了看熱鬧的人,他們如小燕子般探著腦袋,就想看看這蓋頭底下的緋紅笑魘。高堂二座無人,只有兩支酒杯作樣地擺在桌子上。待走到人群包圍圈的中央,他們二人便開始行禮。
「一拜天地——」
拜天地又有何用,他們又聽不見自己的心聲,她們把自己安排那麼苦命為什麼要拜?
「二拜高堂——」
高堂?可笑!總不能死了之後再向二位敬酒吧。
「夫妻對拜——」
夫妻?哼!
「送入洞房——」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