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耳邊吹過。
遠處的歡呼聲還在繼續,掌聲、口號聲、相機快門聲,混在一起,像潮水似的涌過來。冰帝那邊的應援團喊得格外投入,「跡部」兩個字撞在圍網上,彈回來,又飄遠。
記者們扛著相機往冰帝半場跑,長槍短炮對準被圍在中間的少年,快門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也有記者順手拍了拍這邊的擔架,拍了拍青學看台垂頭喪氣的人群。
嘴裡念念有詞,說什麼「幾家歡喜幾家愁」。
擔架沿著場邊的通道慢慢走,路過觀眾席下方的時候,上面的議論聲順著風飄下來,七零八落鑽進耳朵里。
「打得是真精彩啊,我手心都攥出汗了。」一所國中學校的教練聲音帶著點喘,像是剛喊完,「最後那幾局太絕了,手冢絕境突破雙境界,跡部還有完整版唐懷瑟和冰之王座,這哪是國中比賽,職業賽也不過如此吧。」
「可不是嘛。才打了一個多小時,像過了兩三個小時。我脖子跟著球來迴轉,現在都僵了,轉都轉不動。」另一個人接話,「今年冰帝是真的猛,教練戰術准,部長實力更嚇人。手冢都拼到那份上了,還是沒翻過來。」
「實力差距明擺著的,分差在那兒呢。之前還有人說冰帝勝之不武,現在看哪來的勝之不武,純純實力碾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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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剛落,旁邊立刻有人不樂意了,嗓門拔高了些,「分差大怎麼了?手冢部長帶傷拼到最後一球,聽見隊友加油還能再突破一次,這才是體育精神!這才是擔當!跡部他再厲害,有這份為團隊豁出去的心嗎?」
「豁出去就是拿胳膊賭?」剛才說話的大叔嗤了一聲,「上一場河村手都快廢了,這一場手冢又傷成這樣。拼到斷手就是有擔當?這是國中比賽,不是職業聯賽命換命。真把職業生涯拼沒了,誰負責?」
「就是,帶壞小孩子。」
旁邊有人附和,「以前覺得青學挺陽光的,現在怎麼回事,一個兩個都拿身體當籌碼。贏了是光榮,輸了是悲壯,合著健康最不重要是吧?」
「話不能這麼說……」
兩邊越吵越凶,聲音順著風飄得老遠。
擔架上的手冢閉著眼,像是沒聽見。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極輕地蜷了一下。
——
不遠處的冰帝慶祝人群里,跡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通道口的擔架。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半分,冰藍色的眸子往那邊飄了一下,很快又收回來。
周圍的隊員還在鬧,慈郎扒著他的胳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鳳遞過來毛巾和水,宍戶拍著他的肩膀笑。
跡部接過毛巾擦了擦臉,動作沒停,心思卻飄了半秒。
都用上了擔架,看來傷得……挺重。
「部長,發什麼呆啊?」鳳見他走神,小聲問了一句。
跡部立刻回神,下巴一抬,又恢復了那副張揚的樣子,「沒什麼。」
他頓了頓,狀似不經意地往教練席的方向掃了一眼。
望月凌站在教練席旁邊,正在通電話,指尖轉著手機,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柔和。掛了電話,他抬眼剛好對上跡部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用口型說了句「安排好了」。
跡部移開視線,輕哼了一聲。
誰擔心了。
本大爺只是覺得,真把手打廢了,以後想找個像樣的對手都麻煩。
忍足抱著胳膊,看著跡部故作淡定的背影,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嘴硬心軟。
也就他自己覺得裝得像。
教練席邊上,望月凌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褲袋。
他抬眼看向擔架遠去的方向,碧藍色的眸子裡沒什麼波瀾,心裡卻輕輕嘆了口氣。
Dommage.(可惜了。)
多好的苗子,天賦、毅力、心性,全是頂尖的……
唉,自己做的這些也算仁至義盡了。剩下的,看手冢自己的造化,也看青學能不能長點記性。
只是……
他轉頭看向青學看台的方向,那群人還圍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看起來情緒好像緩和了點。
望月凌嗤了一聲,眼底掠過一絲嘲諷。
估計又在自我感動,等著下一場不二翻盤吧。
也是,他們一貫如此。
輸了不可怕,只要下一場能贏,前面的犧牲就都值了。
至於受傷的人?
先放一放,等贏了再去「探望」,順便再歌頌一波團隊精神。
老套路了。
他收回視線,懶得再看。轉頭往隊友的方向走,剛走兩步,就聽見青學看台那邊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像是有人在打氣,聲音還挺齊。
望月凌腳步沒停,只是嘴角勾了點極淡的弧度,涼得很。
果然。
天塌下來,還有下一場比賽頂著。
隊友的傷?
等等再說吧。
……
青學看台上,氣氛確實已經緩和了不少。
大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煩悶和自責,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大家別垂頭喪氣的。」他聲音儘量放得平穩,帶著點安撫的力道,「單打二輸了而已,我們還有機會。下一場單打一,不二上場,贏了我們照樣能出線晉級。」
他這麼一說,周圍幾個人都慢慢抬起頭。
桃城撓了撓頭,把手裡皺巴巴的應援旗重新攥緊,重重點頭,「大石學長說得對!不就是輸了一局嘛!我們還有不二學長呢!」
「就是就是!」菊丸吸了吸鼻子,把眼角的濕意蹭掉,又恢復了點平時的活力,「不二可是我們的天才!對上忍足肯定穩贏!」
三個一年級的擠在最前面,也跟著連連點頭。
堀尾聰史攥著小旗子,使勁晃了晃,「不二學長那麼厲害,肯定沒問題的!」
「沒錯!冰帝也就跡部厲害,其他人根本不行!」勝郎跟著附和,小臉漲得紅紅的。
勝雄站在旁邊,小聲補了句,「忍足學長也挺厲害的……但肯定打不過不二學長。」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氛慢慢回暖,剛才輸球的沮喪散了大半。好像只要不二上場,勝利就板上釘釘了似的。
大石看著大家重新提起精神,心裡稍微鬆了點。他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圍欄最前面的河村隆。
河村背對著大家,身上還穿著寬大病號服,右手垂在身側,繃帶從袖口露出來一點,白得刺眼。他站得筆直,盯著球場對面的醫療樓方向,不知道在看什麼。
大石走過去,心裡揪了一下。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河村沒受傷的左肩,力道很輕。
「阿隆,別多想。」他聲音放得很柔,帶著點安慰,「下一局不二上場,肯定能帶著你和手冢的那份,一起贏下來。」
說到「手冢」兩個字的時候,他聲音頓了頓,有點發虛。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不二周助,眼神裡帶著點尋求認同的意味。
「對吧,不二?」
不二周助慢慢轉過身。
棕色的瞳孔映著隊友們期待的目光,神色很平靜。聽見大石的話,嘴角輕輕勾起一點弧度,很慢地點了下頭。
「當然。」
他聲音很輕,卻很篤定,「我會為青學帶回勝利。」
這句話像顆定心丸,周圍瞬間響起一片鬆氣的聲音。
「我就知道不二學長沒問題!」桃城揮了下拳頭,笑得露出白牙。
「太好了太好了!」菊丸蹦了一下,捲髮跟著顛了顛,「有不二在,肯定能贏!」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臉上重新有了笑意,好像已經看見勝利在望了。
大石也跟著鬆了口氣,下意識往球場對面掃了一眼。
這一掃,他心裡咯噔一下。
青學半場空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手冢呢?!
他心裡猛地一沉,剛才光顧著安慰大家,居然把部長給忘了。
他慌忙往前走了兩步,扒著圍欄往下面看,青學場地里空蕩蕩的,只有工作人員在撿球、整理器材,哪還有手冢的影子。
「手冢呢?」
他聲音都變了調,慌慌張張轉頭問教練席那邊的越前龍馬,「越前!你看見手冢去哪了嗎?」
越前龍馬坐在教練椅上,帽檐壓得低低的,正轉著手裡的網球。聽見問話,他抬了抬頭,琥珀色的眸子裡帶著點茫然,搖了搖頭。
「不清楚。」
他剛才一直在想比賽的事,想手冢的境界,想跡部的發球,根本沒注意人什麼時候走的。
大石更慌了。
「怎麼會不清楚呢!他剛打完比賽,手臂還傷著!」他聲音有點急,額頭都冒了汗,「人怎麼就不見了?」
他這麼一喊,周圍的人都反應過來了。
「啊?部長不見了?」桃城愣了一下,也跟著往場地里看,「真的假的?剛才不還站在那兒嗎?」
「會不會去洗手間了?」菊丸歪著頭說。
「不可能啊,他手臂傷成那樣……」大石急得團團轉,額頭的汗越冒越多,「怎麼辦,人去哪了?」
一群人慌慌張張的,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知道答案。
就在這時,後面看台傳來一道吊兒郎當的聲音,帶著點戲謔,「現在才想起找人,會不會太晚了點?」
眾人回頭。
城成湘南的若人宏靠在後排的欄杆上,帽子歪戴著,嘴角勾著點嘲諷的笑。他晃了晃手裡的飲料瓶,慢悠悠補了句,「算了,好心告訴你吧!人早就被抬去望月家的醫療樓了,擔架抬走的,看著可傷得不輕呢。可能你們聊得太投入,沒看見而已。」
他說完,嗤笑了一聲,轉回身坐回自己位置上,嘴裡還嘟嘟囔囔的。
「難怪自家部長帶著傷打了兩年球都沒人發現,合著都是睜眼瞎。當部長當成手冢這樣也是夠失敗的了。」
聲音不大,剛好能讓青學這邊的人聽見。
桃城臉一下子漲紅了,攥著拳頭就想往後走,「你說什麼呢!」
「算了阿桃。」大石連忙拉住他,臉色有點發白,「先別說這個……手冢去醫療樓了,我們……」
他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有點尷尬。
去醫療樓看看部長?
可是下一場單打一馬上就要開始了,不二馬上要上場,大家都走了,誰給不二加油?
而且……現在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啊。
乾貞治推了推眼鏡,翻了翻手裡的筆記本,開口打破了沉默。
「按照數據,千錘百鍊之極限雖然會加重身體負荷,但有境界力量緩衝,急性損傷的後續影響不會立刻爆發。手冢有分寸,暫時不會有大問題。」
「對對對!」桃城立刻接話,像是找到了理由,「乾學長說得沒錯!部長那麼穩重,肯定沒事的!我們現在過去也沒用,只能幹著急,還影響他休息。」
「就是就是。」菊丸跟著點頭,「等最後一局打完,我們帶著勝利的好消息一起去看他,他肯定更開心!」
「再說了。」桃城撓了撓頭,「場邊的醫護人員都沒過來通知我們,說明傷得不重嘛。要是真嚴重,早就喊我們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把話說圓了。
大石皺著眉,心裡還是有點不安,但看著大家都這麼說,又看了看準備上場的不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也對。」他勉強笑了笑,「先看比賽。等不二贏了,我們一起去醫療樓。」
大家紛紛點頭,像是終於放下了心裡的包袱,又把注意力轉回了即將開始的單打一上。
沒人提立刻去醫院。
沒人說,其實留兩個人過去就行,不用全隊都等。
好像只要等比賽贏了再去,之前的疏忽就不算疏忽,之前的不在意就不算冷漠。
河村隆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圍欄邊,垂著眼睛,看著自己露在病號服外的繃帶。剛才聽見手冢被抬去醫療樓的時候,他心裡咯噔一下,有點慌。
可聽見大家說等贏了再去,又覺得有道理。
現在過去,確實幫不上什麼忙。
而且……他自己也是偷偷跑出來的,要是現在去醫療樓,肯定會被醫生抓回去,就看不了不二的比賽了。
他咬了咬下唇,心裡有點亂。
就在這時,旁邊的堀尾忽然喊了一聲,「不二學長要上場了!」
河村也抬起頭,看著不二從容的背影,他心裡那點不安忽然就散了。
對,先贏比賽。
贏了比賽,再去看手冢,再回醫院。
這樣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