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煌歷2026年6月7日,星期日上午10點15分,莽州清水市牛場鎮磨窩村附近。
烈日炎炎,灼熱的天光傾灑而下,暴虐地炙烤大地上的所有生靈。
在磨窩村邊緣的一座商砼站與製造廠後,是一片被一左一右兩座小山丘所包圍的埡口。
其中,地勢平坦的埡口與坡度較緩的右側山丘種滿了玉米,而較為陡峭的左側山丘則被樹木繁多的林地所占據,其中正有三道身影在茂密的樹叢中若隱若現。
由於林地地勢陡峭,加上一直無人打理,其間長滿了攔路的灌木,也因此,為了方便行走,叢林中的三人以一字形的隊列前進。
位於隊首的青年是魏玄暉,他的相貌平凡,氣質沉穩內斂,身材挺拔精壯,一身刀刻般的肌肉被通體漆黑的運動裝所遮掩,作為甲方公司的代表,他負責在現場監督量地工作的進行。
處於隊中的中年人是任凱,他作為乙方派來的量地人員,負責測量甲方征地紅線範圍內的所有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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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隊末的老者是謝小英,他是林地的主人,負責帶著眾人確定林地的邊界。
考慮到謝小英年近七十,任凱又拿著手機和GPS測地儀,魏玄暉為了儘快完成工作,也沒端著甲方的架子,向埡口中等待量地的村民借來一柄單邊開刃的厚重柴刀後,主動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開路。
由於自小練刀,日常也堅持修行,青年的體力與刀術堪稱極好。
面對大小不一的攔路灌木,其手中的柴刀總是一斬即可,使出的力道往往也是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的剛剛好。
靠著他開路,三人在短短十分鐘內,便到達了常人至少需要耗費半小時,才有可能走到的林地中間位置。
看著魏玄暉揮刀的身姿,任凱不禁有些嘆為觀止。
他倒是沒學過兵擊,只是其孩子在初一時選學了劍道,時至高三仍在不懈地揮劍練習,久而久之,通過孩子的薰陶,他也對劍道有了幾分了解。
不過即使是外行人,但是任凱仍然可以斷定,自家孩子的技藝完全無法與魏玄暉相比。
畢竟自家那渾小子揮劍多少沾點耍帥的意味,劍技里摻雜了太多不必要的動作,完全不像眼前的青年一樣,揮刀簡練質樸,卻又刀出即斬,給人一種堂而正皇、皓月當空的氣勢。
旁觀一會兒,任凱抬起拿著手機的右手,以手背擦拭掉額頭上細密的汗水後,喘著粗氣詢問道:
「暉哥,下手挺利落哦,你讀書的時候是練劍的嗎?」
雖然承擔著開路的職責,體力理應消耗更大,但是魏玄暉卻是面不紅氣不喘,呼吸勻稱綿長。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呼吸之時,是以鼻子吸氣、嘴巴吐氣,並按照著一個特定的節奏韻律進行著。
「不,練的刀。」
面對任凱的詢問,魏玄暉搖搖頭,一邊砍掉攔路的枝條,一邊隨口糾正道:
「作為00後,就讀初一時,正好遇上增設武藝選修課,為了中考和高考的額外加分,我選擇了性價比最高,有一定基礎的長刀學習。」
2013年時,歷史最長、國力雄厚、常任理事國之一的東煌,以鍛鍊國內青少年的體魄與血性為名義,在全國範圍內的初高中增設了武藝選修課,可供選擇的武藝課程根據學院經濟實力,包含了兵刃、肉搏、騎術、射術等各方面技藝。
雖然該課程一直被定義為選修,但是為了鼓勵學生踴躍參加,東煌以中高考通過武藝考核之後,可以獲得最多50分的額外加分作為獎勵,從而全面刺激了作為分奴的東煌家長,以至於2013年之後的絕大多數學生都選修了一門武藝,例如任凱正就讀高三的孩子就選修了劍道。
在兩人交談間,一股無形潮汐自天邊湧來,內里裹挾著海量的能量粒子與天災病毒。
能量潮汐於短短一瞬就衝過山丘、淹沒叢林,緊接著又繼續向尚未涉及的遠方席捲而去。
而對此一無所知的魏玄暉在回答完任凱的問題後,無心再聊工作以外的事情,於是轉而對隊末的謝小英禮貌道:
「大爺,到邊界的時候,麻煩您為任老師指一下,方便他準確地量測土地。」
「要得,額……咳咳咳!。」
身材幹瘦、皮膚黝黑、頭髮花白的謝小英尚未說完,就用左手扶著樹幹,右手掩著嘴巴,弓著腰猛地咳嗽起來。
見狀,魏玄暉停下腳步,轉身向老者走去。
任凱則站在原地,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事不關己般地看向左手拿著的手機,想要核實三人在林地的位置,以及距離選址紅線還有多遠。
咳嗽一陣,謝小英靠坐在樹旁,喘了幾口粗氣後,才略帶自嘲地說道:
「哎呀,不服老不行啊,走幾步都咳得遭不住!」
似乎是咳嗽得太用力,老者的臉龐發青,瞳孔略顯渾濁,眼白也浮現出不少的血絲。
「沒事,大爺,這次是我考慮不周,接下來我們慢慢走,您累了就說一聲,我們停下來休息一會兒。」
魏玄暉從口袋掏出一瓶250毫升的礦泉水,從不知為何開始敲打手機的任凱身邊走過。
「大爺,您先喝口水,我們待會兒找塊地歇一歇。」
走到謝小英身前,他一邊柔聲說著,一邊將水遞給謝小英。
老者喝水之際,任凱神情尷尬,左手撓著太陽穴,腳步拖沓地走了過來。
在魏玄暉疑惑的目光中,他終於走到身前,眼神躲閃地小聲說道:
「暉哥,我手機沒、沒電了,充電寶估計是壞了,明明昨天全都充滿電的,結果剛才沒辦法使用了。」
聞言,魏玄暉眉頭鎖緊,心裡快速地思考著:
『雖然公司對量地工作催得很急,但是在與那幾位不願意量地的村民談妥之前,短時間內無法進行到最後一步的征地,所以耽擱一上午的時間也礙不了太多事,只要下午加快進度完成工作任務就行,眼下的問題在於如何向謝小英和埡口裡等待量地的村民們解釋。』
『話說回來,任凱作為老師傅,怎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只是木已成舟,無需太過苛責,不過回去以後,還是得以投訴扣錢的話題敲打一二,以免後續工作再發生這種事情。』
打定主意,魏玄暉拿出手機,想確定具體時間,並向上級匯報現場情況。
出乎意料的是,手機似乎是沒電了,無論怎樣都無法開啟。
趁著任凱低頭尷尬之餘,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機,心中卻是疑惑地想著:
『早上確定是充滿電的,而且今天一上班就投入到量地工作之中,手機至少剩下百分之九十的電量才對,總不能是壞了吧?』
「咳咳咳!」
沒等魏玄暉探究明白,謝小英再次咳嗽起來。
因為耽擱了工作進度,任凱擔心被投訴扣錢,一改先前不聞不問的態度,快步走到老者身前噓寒問暖。
魏玄暉見狀,向後退了幾步,將舞台讓給了急於表現的任凱。
出乎兩人意料的是,謝小英的咳嗽愈演愈烈,完全沒有停下的徵兆。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中,逐漸夾雜著幾聲乾嘔。
沒過多久,任凱瞪大雙眼,指著老者掩嘴咳嗽時噴在手上的鮮血,高聲驚呼道:
「臥槽,暉哥,大爺咳血了!」
看著刺目的猩紅,魏玄暉三步並作兩步,迅速地來到謝小英的身旁。
他顧不上徵求老者的同意,直接伸手從其衣兜中取出一部老年機,準備撥打急救電話讓救護車過來。
在發現手機同樣無法開啟後,魏玄暉強行壓下心中的疑慮,當機立斷地說道:
「任老師,你去背大爺,我去砍寬小路,一切等下去之後再說。」
「好。」
因為人命關天,魏玄暉剛一說完,就拿著柴刀朝先前開闢的小路跑去。
而任凱知道情況緊急,也沒有問為什麼不打電話,答應一聲後,便準備將身旁疑似因為咳嗽,渾身正顫抖不停的老者背在身後。
不過他的雙手尚未接觸到老者,謝小英突然嘔出一大口血液,並猛地伸出枯木似的左手,緊緊攥緊心臟位置處的衣服,其臉上顯出極度猙獰的痛苦神情,仿佛那裡有著什麼東西正在剜掉心臟的血肉一般,吐著血沫的嘴中還不斷發出嗬嗬嗬的顫音。
「大爺!」
任凱急得彷如熱鍋上的螞蟻,卻又因為擔心施救弄巧成拙,不敢做出任何舉動。
畢竟這個世道冒然施救也容易被家屬追責賠錢。
還未等他有所作為,謝小英的左手突然鬆開,隨後無力地滑落在地上,於胸膛處的衣物徒留道道褶皺。
看著老者背靠樹木、頭顱低垂、毫無動靜的軀體,任凱心中欲哭無淚。
「今天上班時,真該看一看黃曆,咋個這麼多意外湊在一起。」
猶豫一會兒後,他無奈地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將顫抖的食指放在老者的鼻子下,發覺老者真的沒呼吸了,他神色慌亂地跳起來,面朝青年所在的方向大喊:
「暉哥!魏玄暉!快上來!」
在任凱求援時,身後的謝小英手指輕微地動了動,而後緊閉的雙眸猛地睜開,顯露出一雙灰色渾濁的瞳孔。
魏玄暉聽到呼喊,雖然疑惑發生了什麼事,但還是立刻動身向上跑去。
所幸他尚未走遠,在強悍的體魄支持下,只是短短十秒的時間,他就看見了不遠處模糊的兩道人影。
正當青年準備呼喚任凱,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時,兩道模糊的人影重疊,齊齊滾落在地。
砰!
一聲倒地的悶響之後,一道悽厲的慘叫傳來。
「啊!」
悽厲的慘叫聲中,魏玄暉已無心思考,趕路的腳力更上一程。
在花費數秒,即將趕到現場時,他的視線不再被樹木阻擋,也終於看清了現場狀況。
只見原本病懨懨的謝小英正把任凱撲倒在地,將整個身軀都壓在任凱背上的同時,嘴巴還死死地咬住他的側頸,任由一股股猩紅的血漿如噴泉般濺射。
而撲倒在血泊中的任凱,除了肢體無意識的抽動外,就沒有了其他動靜。
發覺又來一人,正以牙齒撕扯血肉,滿面鮮血的老者抬起頭來。
它一雙灰色渾濁的眸子貪婪地看向來者,嘴裡還不斷咀嚼著剛撕咬下來的血肉,點點滴滴的暗紅血液自嘴角滑下,滴在死去的任凱頭上。
『大出血、脖頸大面積創傷,如果不是惡作劇,那麼任凱鐵定沒救了。』
視線掃過任凱的傷口,魏玄暉心中作出判斷,而後又看向緩慢起身的謝小英。
『灰色的瞳孔、野獸的舉止、嗜血的衝動,這是狂獸病的症狀嗎?』
面對自血泊中站起,拖沓著腳步前行,竭力前伸滿是血污的雙手,彷如喪屍一樣步步緊逼的老者,青年沒被眼前的一幕唬住,只是淡定地分析狀況,其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心湖更是沒有掀起一絲波瀾。
二十年如一日的揮刀,以及曾經經歷的某些事情,使得他淬鍊出明鏡止水的心境。
「吼!」
似乎是對身體有所熟悉,剛才只能緩慢行走的謝小英低吼一聲後,終於邁開步子,以老年人小跑的速度,張牙舞爪地沖向眼前之人。
『速度很慢啊。』
魏玄暉一邊想著,一邊側身退了兩步,輕鬆閃開撲擊的同時,還在擦身而過的間隙里伸腿絆倒了老者。
在摔倒的過程中,謝小英的雙手只是胡亂揮舞,完全沒有做出人類摔倒時的應激行為。
魏玄暉雖然注意到這一點,但是為了求證心中的猜想,他趁著謝小英摔倒的時間裡,跑到一動不動的任凱身邊。
刺鼻的鐵鏽味中,青年快速蹲下身子,以右手握著的柴刀刀背輕輕戳擊任凱脖頸的傷口。
『不是惡作劇啊,任凱真的死了,若是不做點什麼,恐怕我會被定為嫌疑犯吧,畢竟謝小英走路都顫顫巍巍,正常人基本不會將之認定為兇手。』
驗證猜想後,魏玄暉站起身子,心中也定下了解決方案。
『接下來,我得活捉他,否則百口莫辯。』
「吼!」
聽見身後的動靜,他轉身看向捲土重來的老者,為了避免一不小心就劈死自己的清白,他默默地調轉了右手握著的柴刀刀刃方向,以刀背向外、刀刃向里。
面對正衝來的謝小英,魏玄暉沒有猶豫,迎面而上。
只是片刻工夫,兩者已近在咫尺。
感受到眼前之人遠勝常人的濃厚生機,面目猙獰的老者流著涎液,竭力地向前伸出雙爪。
看著直愣愣襲來的老者,魏玄暉也沒有閃躲,直接選擇硬碰硬。
即將相撞的剎那,他雙腿前後岔開,形成應對衝擊的站樁,然後揮舞起右手的柴刀。
嗡!嗡!
隨著兩聲沉悶的破空聲響起,柴刀刀面在青年的掌控下,精準利落地從內側拍開謝小英抓向自己面門的雙手。
而後,趁著老者雙手尚未回攏,魏玄暉的左手如游龍般探出,一把抓在老者的脖頸上。
抓住脖頸的瞬間,魏玄暉踏步前沖,臂膀的肌肉瞬間隆起,鐵鉗般的左手也驟然發力。
在蠻橫的力道下,謝小英的感知中天旋地轉,幾乎在一瞬間就後仰倒地、四腳朝天。
還未等他有所反應,魏玄暉已經收回左手,並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將之翻了個面,使其面朝地、背朝天。
最後,他右腳踩在老者後背上,讓老者只能趴在地上無法起身。
短短三秒,戰鬥結束。
『搞定了,不過這消停不下來啊,待會兒得用外套把他的雙手束縛住。』
魏玄暉審視著雙手撲騰不停,嘴中嘶吼不斷的謝小英,心裡繼續想著:
『話說回來,謝小英染上的真是狂獸病嗎?據我所了解的信息,狂獸病似乎沒有這麼的……歇斯底里。』
他移開目光,抬起因觸及老者脖頸,從而染上血污的左手,嘟噥道:
「雖然以左手掐頸是為了防止謝小英骨折,但是下次得注意了,萬一這不是狂獸病,而是依靠血液傳染的疾病,我的行為就太冒失了。」
咔嚓!
聽到異響,魏玄暉當即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被判定為死亡的任凱動了。
他雙手按在地上,迅捷地支撐起身體,剛才的聲音便是手掌壓斷地上枝條枯葉所發出的。
似乎是感受到前方不加遮掩的濃厚生機,任凱迅猛地抬起染滿血污和泥點的骯髒臉龐,一雙黯淡的灰色眸子貪婪地看向站在原地靜靜觀察的魏玄暉。
在深入靈魂的饑渴刺激下,他大幅度地邁開腳步,猶如瘋狗一樣沖向青年。
『沒記錯的話,狂獸病雖然是急性傳染病,但是潛伏期大約在一到三個月,而且這種病症不具備使死人行動的案例。』
面對離弦之箭般衝來的任凱,魏玄暉沒有急著行動,而是根據種種信息,繼續拼湊答案:
『致死傷,死而復生的詛咒,不到一分鐘的感染速度,表現形式與影視劇里的喪屍相似,怕不是有生化武器泄露了吧。』
短暫的思考時間裡,任凱已經近在眼前。
『殺戮簡單,兩斬足以,但是萬一他們二人的情況只是個例,痛下殺手的我就成了名副其實的殺人犯。』
「嗬嗬!」
低沉仿若喉嚨深處擠出的怪聲中,魏玄暉緊鎖的眉頭慢慢地舒展開。
他打定了主意。
『先抽身離開,以外面的情況為準,若是一片祥和安好,那就借個電話報警,將一切交給警察判斷,若是一片紛爭混亂,那出現喪屍也好、電話失靈也罷,都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了。』
念及於此,魏玄暉側身,向右方跳了兩步,避開即將抓到自己胸膛的雙爪。
而任凱不僅沒能抓住青年,還因為橫衝直撞的緣故,徑直地撞在失去壓制後,正準備起身的謝小英身上。
兩人頓時滾作一團。
奇怪的是,兩者在穩定身形以後,竟然沒有彼此爭鬥撕咬,仿佛咫尺之間的血肉沒有絲毫誘惑力,反而齊刷刷地看向跑到遠處回望的青年。
他們確認生者位置的剎那,沒有一絲絲的猶豫,當即嘶吼著狂奔而去。
估計是因為年齡和體質的緣故,三十多歲的任凱跑得很快,速度就比正常人慢了一點,年近七十的謝小英和正常老年人跑步的速度相似,短短十來秒就被拉開了很長一段距離。
魏玄暉站在高處回望,確認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跟著自己後,也不打算停留了。
考慮到林地外的埡口裡還有幾個等待量地的村民,通過先前開闢的道路往下走,很容易將兩個疑似喪屍的玩意兒引下去在幾個老年人里開無雙,所以他準備往山丘上方走,以陡峭的地形、繁雜的樹林甩開追擊者。
事實也如其所料。
繁雜的樹木阻隔了任凱、謝小英的目光,陡峭的地形、茂密的枝條也阻擋了他們的步伐。
只是一會兒的功夫,魏玄暉就甩開了他們。
確認沒有追兵,他也停下了腳步,看著跑路時以柴刀開闢的道路,思索著:
『看樣子,他們有視力,嗅覺與聽覺不清楚,行動應該是依靠本能,沒有什麼思考能力,畢竟如此明顯的道路痕跡都無法注意到。』
『不過這樣也好,在無意識遊蕩的情況下,他們大概率無法離開這片林地,若是外界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倒是能夠通過警察查明林中事件的真相。』
想完,魏玄暉不再留步,轉身繞路前往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