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景和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連忙擺了擺手：」哪裡哪裡，我也是聽旁人說的，隨口一問罷了。」
李長柏沒有再說話，低頭繼續看他的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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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來懶得跟人爭辯這些口舌是非，那些同僚們嘲笑他怕老婆也好，懼內也罷，他並不覺得這是什麼丟人的事。
他把那份文書看完了，提起筆來批註了幾行字，又翻到下一頁。
臨近午時，他剛把案頭積攢的幾份文書處理完，正準備起身去用午飯，值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抬起頭，看見張堅穿著一身藏青色勁裝，大步走了進來。
張堅在值房門口站定，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李長柏身上，朝他招了招手：」李大人，跟我走一趟，王爺有事找你。」
李長柏放下手裡的筆，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沒有多問，跟著張堅出了值房。
兩人穿過翰林院的長廊，繞過幾道角門，從側門出去，在門口停著一輛青布馬車。
馬車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路，最後在一座臨街的茶樓前停下來。
張堅先下了車，李長柏跟著他踩著腳凳下車，上了二樓的一間雅間，寧王裴裕安正坐在窗邊，面前擺著一壺茶，看到李長柏進來，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李長柏在他對面坐下來，恭敬地拱了拱手：」王爺，不知您叫下官來，有什麼吩咐？」
裴裕安端起茶壺倒了兩杯茶，推了一杯到李長柏面前，然後放下茶壺，慢悠悠地開了口：」本王給你安排了一樁新的差事。從明日起，你去東郊漕運碼頭，兼任漕運通判，正六品。你翰林院的差事照舊，但漕運那邊的事務，你每日也要抽時間去處理。」
李長柏微微怔了一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掩飾了眼底的意外。
漕運通判雖然品階只比他現在的修撰高了一級，可這差事的實權遠非翰林院一個文官能比。
東郊碼頭每日貨船來往，銀錢流水一般的進出，管轄那片碼頭的人，手底下管著數百號漕運小吏和差役，油水豐厚不說，還能接觸到朝廷賦稅調運的實務。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裴裕安，語氣帶著幾分鄭重：」王爺，下官才疏學淺，從未接觸過漕運實務，只怕難以勝任。」
裴裕安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篤定：」你當年在殿試上寫的那篇策論，本王如今還記得。裡頭關於沿海設關、徵收關稅的條條框框都寫得清清楚楚。既然你對海外貿易和關稅有研究，那總得先讓你從漕運碼頭做起，熟悉熟悉水運的運作。往後朝中若真要設立海運關稅衙門，本王才好把你推薦過去。」
李長柏聽到這番話，心裡微微一震。
他沒想到自己當初寫在策論里的那些話，寧王竟然一直記在心裡，還打算一步一步將他培養起來，將來委以重任。
這份信任和器重，讓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王爺如此厚愛，下官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王爺所託。」
裴裕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長柏站起身來，朝裴裕安拱了拱手，轉身出了雅間。
他從茶樓出來的時候，春日的陽光正好落在肩頭，帶著融融的暖意。
他站在茶樓門口，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裡卻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漕運通判這個差事，意味著他往後要接觸的不再是紙面上的文書和典籍，而是實打實的銀錢、物資和人事。
他需要儘快把那一套規矩摸透，把碼頭上的門道弄清楚。
李長柏當天下午就去東郊漕運碼頭走了一趟。
碼頭很大，沿河泊著大大小小几百艘貨船，岸邊堆滿了麻袋和木箱，搬運的苦力赤著上身，扛著沉重的貨物在跳板上來回穿梭，吆喝聲、號子聲、船工之間高聲喊話的聲響混在一起，嘈雜而有序。
他在碼頭轉了一圈，又去漕運處翻了幾本舊檔。
回到翰林院的時候已經快到散值的時辰了，他把案頭剩下的幾份文書匆匆處理完，又提筆寫了一份請假文書。
他打算今年五月份回一趟老家，爹娘年事已高，小妹的婚期也定了，他入仕滿了整一年，照例可以請四個月的省親假。
請假文書交上去之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收拾了桌上的筆墨，起身離開值房，沿著長廊往外走去。
春夜的風帶著微微的涼意，吹在臉上倒也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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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柏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院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燈光。
他推門進去，看見林小滿正在屋裡縫補衣裳，兩個孩子在堂屋裡跑來跑去，玩得正歡。
林小滿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見他臉色沒什麼異樣，便隨口問了一句：」二哥，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你上官又刁難你了？」
李長柏在院子裡的水缸邊舀了瓢水洗了手，走過來在她身邊的矮凳上坐下，語氣帶著幾分認真：」那倒沒有。是寧王殿下給我委派了新的差事。從明日起，我要去東郊漕運碼頭兼任漕運通判。」
林小滿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他，有些驚訝：」漕運通判？那不是管碼頭貨船的差事嗎？可你是翰林院的修撰啊……」
」殿下讓我先熟悉水運的運作，將來好讓我去管理海運碼頭。」李長柏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兩個正在追逐嬉鬧的孩子身上，聲音低了幾分，」他記得我殿試時寫的那篇策論。他說那篇文章寫得好，條條都在實處。」
林小滿想了想，道：」二哥，既然寧王殿下這麼信任你，你可一定得把這件事辦好。」
李長柏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頓了頓，又道：」我已經遞了請假文書，今年五月，咱們可以回老家一趟。小妹六月成親，咱們正好趕上。」
林小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真的？可以回去了？」
」嗯。」李長柏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入仕滿了整一年，可以請四個月的省親假。」
林小滿心裡那點因謠言帶來的不快頓時煙消雲散了。
她掰著手指開始盤算起來：」那咱們得買些京城的好東西帶回去給爹娘……還有大嫂，小妹快出嫁了，也得給她添置些嫁妝……」
李長柏看著她絮絮叨叨的樣子，目光裡帶著柔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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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幾日，李長柏每日都在翰林院和漕運碼頭之間來回跑。
清晨在翰林院處理文書，午後便騎馬趕到東郊碼頭，查看貨船登記、核對帳目、巡查碼頭各處。
他在漕運處花了半個月時間進行了一場徹底的摸底，把歷年來的帳冊都翻了一遍，又親自在碼頭蹲了幾天，和那些常年跑船的老把式、碼頭上的苦力們聊了不少。
漸漸把這裡頭的水深水淺摸了個清楚。
東郊碼頭最大的問題是擁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