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地壓下來,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傳來一兩聲犬吠。
林小滿躺在床上,呼吸漸漸變得綿長,意識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夢裡。
她站在溫府那間花廳里,面前坐著王夫人。
王夫人穿著暗紅色織金褙子,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喝著,嘴角帶著一抹矜持又從容的笑意,像是拿準了她會乖乖聽話似的。
林小滿站在她面前,身後跟著桃枝和桃容,兩個丫鬟低垂著頭,肩膀微微縮著。
她開口了,聲音儘量放得客氣委婉:「夫人,我家宅子小,實在住不下兩個奴婢,我也養不起。這兩個姑娘還是請夫人帶回去吧。」
王夫人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這你不用操心。這兩個丫鬟的月錢由我來付,至於住的地方……不過兩個丫鬟而已,你就當養兩隻小貓小狗,給個能歇腳的地方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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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滿心裡那口氣一下子堵了上來,面上卻還要維持著客氣的笑:「夫人,我公婆過段時間也要來京城了,到時候家裡人多,實在住不下閒人。」
王夫人聞言眉梢微微動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笑意更深的弧度:「哦?你公婆要來?那豈不是更需要丫鬟伺候?我這兩個丫鬟正好能替你分擔分擔。」
林小滿知道繞不過去了,沉默了一瞬,換了個思路:「夫人既然這麼說,那妾身便厚著臉皮問一句,夫人,您能不能把桃枝和桃容的身契給我?有了她們的身契,她們才真正算得上是我們家的丫鬟,妾身使喚起來也名正言順。」
王夫人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臉上的笑意沒有散去,語氣卻淡了幾分:「你這話什麼意思?你難道還怕那兩個丫鬟不聽你的話?」
林小滿沒有退讓,不卑不亢地接了一句:「桃枝和桃容畢竟是夫人身邊調教出來的丫鬟,妾身沒有她們的身契,如何敢真正使喚她們?若是她們犯了什麼錯,妾身連發落的權力都沒有,那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王夫人的臉色沉了沉,一時間沒有接話。
空氣安靜了幾息,站在她身側的溫舒然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湊到王夫人耳邊,低低地說了一句話。
聲音壓得很低,林小滿聽不真切,只看見王夫人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隨即那層陰翳便散開了,重新浮上一抹笑意。
王夫人重新端起茶盞,用茶蓋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地開了口:「桃枝和桃容的身契,我暫時還不能給你。不過你放心,她們倆都是懂事聽話的,既然我說了要把她們送給你使喚,她們自然會按照你的吩咐做事。桃枝、桃容,你們怎麼說?」
桃枝和桃容聽到這話,哪裡敢說半個「不」字。
兩人幾乎是同時屈膝行禮,聲音低低地應道:「是,夫人,奴婢們一定會好好伺候林夫人。」
林小滿看著母女二人這副配合默契的模樣,心裡那口氣堵得更結實了。
她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眼前的畫面忽然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她猛地睜開眼,胸口微微起伏著。
窗外還是黑的,只有幾縷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床前的地板上鋪開一道細細的銀線。
她躺了一會兒,把夢裡的情形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越想越氣,手指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
這個王夫人,怎麼就這麼油鹽不進?
她都已經當面拒絕了,她居然還能想出「工錢我來出」這種話來堵她的嘴,擺明了是鐵了心要把人塞進她家裡。
她翻了個身,伸手推了推身旁的李長柏。
「二哥,醒醒。」
李長柏睡得正沉,被她推了幾下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聲音帶著睡意:「嗯?怎麼了?又做噩夢了?」
「嗯。」林小滿的聲音又悶又急,把夢裡的情形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末了氣呼呼地補了一句,「那個王夫人真是油鹽不進,無論我用什麼理由推拒,她都有話等著我!」
李長柏的睡意徹底醒了,他撐起身子靠在床頭,伸手在黑暗中摸到她攥著被角的手指,輕輕握了握,溫熱乾燥的掌心把她冰涼的指尖攏住:「小滿,別急,先別生氣。她既然擺明了要把人塞進來,硬拒恐怕是不行了。咱們得換個思路。」
林小滿偏過頭來看著他,借著月光看見他眉眼間的思慮:「你有什麼辦法?」
李長柏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一會兒才有些尷尬地開口:「法子倒是想到了幾個,就是……都有點損,我說了你可別當真。」
「你說吧,我聽著。」
李長柏乾咳了一聲,聲音低了幾分:「有一種毒草,叫『刺膚草』,田間地頭長得挺多的。你把那草磨成汁,給那兩個丫鬟餵下去,她們身上會起一層密密麻麻的疹子,又紅又癢,看著嚇人,但其實不礙事,過個七八天自己就消了。你把她們送回溫府,就說她們得了怪病,你說怕她們會傳染人——」
林小滿嘴角抽了抽:「二哥,你這法子真夠損的。」
李長柏摸了摸鼻子,聲音帶著幾分無奈:「是有點。所以我說了別當真。」
林小滿想了想,又道:「那要是王夫人不死心,又派別的丫鬟過來呢?」
李長柏沉默了一瞬:「那就再餵。餵個幾批,都起了疹子,她估計就不敢送了。」
林小滿無語地瞪了他一眼:「那兩個丫鬟也是無辜的,我怎麼能給人家下藥?」
李長柏被她這麼一說,也覺得這法子確實不妥,又想了想,換了個思路:「那還有一個法子。你就裝作嫉妒心強的悍婦,把她們送回溫府,當面告訴王夫人,你接受不了家裡有年輕漂亮的姑娘在你丈夫眼皮子底下。只要你足夠蠻橫不講理,她就沒辦法了。」
林小滿聽完,嘴角又抽了一下:「你想讓我當潑婦?」
林小滿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被面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像是在心裡權衡。
過了好一會兒,她咬了咬牙,聲音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頭:「行!那我就豁出去,當一回潑婦!」
李長柏看著她那副下定決心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伸手在她頭頂上輕輕揉了揉。
可林小滿的氣還沒消透,她又想起夢裡桃枝和桃容那張惶恐的臉,聲音低了幾分:「可是二哥,我若是就這麼把桃枝和桃容送回去,她們會不會被王夫人責罰?那個王夫人說要讓她們配給賭鬼和癆病鬼,萬一我這次把人送回去,王夫人一怒之下真把她們拉去配人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