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
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燈光和飯菜的香氣。李長柏推開院門走進去,還沒來得及開口,兩個小糰子就跌跌撞撞從堂屋裡沖了出來。
」爹爹——爹爹——!」
佑兒和挽挽一左一右地撲上來,兩條小短腿邁得飛快,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擺。
兩個小崽子如今一歲半了,臉蛋圓鼓鼓的,胳膊腿都長得敦實,像兩隻滾圓的小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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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下腰,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抄起來抱在懷裡。
挽挽摟著他的脖子咯咯笑,佑兒則安安靜靜地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小手抓著他的衣領不放。
王媽從灶房裡探出頭來,見三人回來了,笑呵呵地轉身把鍋里熱著的菜一樣一樣地端上桌。
油亮亮的紅燒肉冒著熱氣,清蒸鱸魚上撒著碧綠的蔥絲,還有一大碗燉得濃白的骨頭湯,桌上擺了滿滿當當一大桌。
李長梧洗了手在桌邊坐下來,抓起筷子就開始大快朵頤。
林小滿坐在李長柏旁邊,佑兒和挽挽已經被王媽抱到旁邊的小桌上餵飯去了,她一邊給李長柏夾菜,一邊好奇地問:」你們今天見到聖上了嗎?他長什麼樣啊?」
李長梧嘴裡含著一塊紅燒肉,含混不清地搶答:」見到了見到了!可惜我離得太遠了,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就看見一團明黃色的影子坐在上首。二哥離得近,應該看得清楚。」
林小滿的筷子頓了一下,轉頭看向李長柏,眼睛裡滿是好奇。
李長柏略略思索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在心裡把今天在太和殿上看到的景和帝的形象過了一遍,那位帝王身形微胖,面容說不上英俊也說不上醜陋,眉目間帶著幾分養尊處優的慵懶,看著就是個普通的中年人,和宮門外那些畫師畫的威嚴神武的帝王像差了十萬八千里。
可他哪兒敢把這心裡話說出來?
他放下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含糊地開口道:」聖上……姿容偉岸,氣度不凡。」
就這一句評價,沒了。
林小滿一看他那副表情,心裡立刻就有了數。
她跟李長柏相處那麼久,對他的言談舉止早就了如指掌。她忍住了沒笑出聲來,只彎了彎嘴角,低下頭去扒了兩口飯。
李長梧也反應過來了,會意地嘿嘿笑了兩聲,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追問。
三人很有默契地岔開了話頭,開始聊些別的瑣事。
林小滿問他寧王找他做什麼。
李長柏只說了句」聊了些殿試的題目」,便沒有再多提。林小滿見他神色平和,也沒有追問。
夜裡,兩個孩子被王媽哄睡了,李長柏也熄了燈躺下來。林小滿枕著他的胳膊,很快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她做起了夢。
夢裡的京城正是四月春光最盛的時候。
鑼鼓聲和嗩吶聲混在一起,震天動地地響著,街道兩旁擠滿了來看熱鬧的百姓,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站在外圍的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掛到樹枝上去。
一支浩浩蕩蕩的儀仗隊正從皇宮的方向緩緩行來。
打頭的是兩排身穿紅衣的禮部吏員,手裡舉著五彩的旗幡,在風裡獵獵作響。
後面是吹鼓手,嗩吶聲和鑼鼓聲一陣高過一陣。
再後面是一群披紅掛彩的高頭大馬,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其中一匹白馬上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簇新的錦袍,頭上簪著五顏六色的鮮花,他眉眼俊朗,笑容清淺,騎在馬背上脊背挺直,被四月的春光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是李長柏。
他頭上戴著簪花,鬢邊還別著一支顫巍巍的絹制牡丹花,隨著馬背的顛簸輕輕晃動,襯得他那張本就英俊的臉愈發醒目。
路邊圍觀的大姑娘小媳婦們一看見他,立時炸了鍋,有人紅著臉捂著嘴笑,有人踮著腳尖使勁往前擠,還有幾個大膽的,直接從袖子裡掏出帕子、香囊、甚至是從鬢邊摘下來的絹花,朝著他拋了過去。
李長柏騎在馬上,被那些花花綠綠的物件砸了個措手不及,香囊和帕子落在他肩頭、馬鞍上。
他偏頭躲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奈,嘴角卻微微彎著,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林小滿在夢裡看著這一幕,心裡又得意又想笑,自家相公長得太好看了,所以這些姑娘才往李長柏身上拋東西。
……
第二天早上,林小滿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已經大亮。
李長柏還在睡,側躺著,一隻胳膊搭在額頭上,呼吸綿長而均勻,鼻樑在晨光里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輪廓線。
林小滿盯著他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想起夢裡的畫面,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二哥,醒醒,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李長柏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眼皮緩緩睜開,目光還有些迷濛。
他偏過頭來看著她,見她滿臉帶笑,便也彎了一下嘴角:」什麼事這麼高興?」
」你猜,你殿試考了第幾名?」
李長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撐著胳膊坐起來,被子滑落到腰際,帶著幾分期待:」哦?小滿,你做夢夢到了?」
」嗯!」林小滿點了點頭,可隨即又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幾分困惑,」不過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第幾名,反正你不是狀元——」
李長柏微微一愣。
林小滿繼續說了下去:」我夢裡的狀元郎是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子,瘦長臉,留著三縷長須。但是你騎著馬跟在他身後,頭上戴著簪花,穿著錦袍。那些大姑娘小媳婦看見你,都往你身上拋帕子和香囊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翹得老高,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李長柏聽完這話,整個人頓住了。
他眨了眨眼,目光里先是閃過一絲驚訝,然後慢慢變成了瞭然。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看來我這是中了探花了。」
他以前聽人說過,殿試一甲排名中,探花郎這個名頭並不完全看答卷的優劣。
考卷進前十的考生里,年紀最輕、相貌最出眾的那個,往往會被點為探花。
因為探花遊街的時候要與狀元、榜眼一同騎馬出宮,滿城百姓圍觀看熱鬧,總得有個顏值能撐住場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