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殿試答題

  穿著明黃色的龍袍,身形微微有些發福,眉眼間帶著幾分養尊處優的慵懶,正是當今聖上景和帝。

  另一個穿著白色蟒袍,身量修長,面容俊朗,神色平靜,站在帝王身側。

  李長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帘。

  聖上在御座上落座,目光掃過場下的三百名貢士。

  禮部的執事官上前一步,高聲唱喝:「行禮——!」

  三百名貢士齊刷刷地跪伏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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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見陛下——」

  景和帝抬了抬手:「平身。」

  「謝陛下!」貢士們直起身來。

  執事官們開始分發試卷。卷子是黃紙印的,墨跡漆黑,邊角蓋著朱紅的印章。

  李長柏接過卷子,低頭看了一眼題目。

  「……朕臨御以來,輕徭薄賦,與民休養,然四方仍有積弊,思與天下賢才共治太平,爾其直言毋隱:國庫收支常入不敷出,豐年倉儲不足,荒年賑災窘迫,如何理財節流、充盈府庫?」

  他目光在題目上緩緩掃過,心裡飛快地轉了起來。

  國庫入不敷出。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大羿朝的稅制過了一遍。

  本朝稅賦主要來源於土地,可土地一半被地主士紳占據,地主士紳們有各種法子避稅抗稅。

  朝廷的稅賦壓力最終全壓在了底層百姓身上。

  那些失地的農民繳不起稅,就只能賣兒賣女、流離失所,甚至揭竿而起。

  若是增加農稅,便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無異於飲鴆止渴。

  若是清查士紳地主家產強行徵稅,也會引發動盪。

  朝廷里那些當官的,可都是士紳地主,他們怎麼可能揮刀往自己身上砍?

  這個問題看起來有很多方案,然而實施起來卻十分困難。

  李長柏思索良久,把能想到的方法都想了一遍,但感覺都是老生常談且現實里根本落實不了的政策。

  突然,他腦中靈光一現。

  他兩年前,在馬永明的船上聽他說起過一樁事,說他的貨船在內陸搞河運賺的錢遠沒有海運多,出海一趟,從南洋運回來的香料和象牙,一轉手就是幾萬甚至十幾萬兩銀子的利潤。

  想起此事,李長柏眼睛一亮。

  海外的商路那麼繁忙,船來船往,貨箱堆積如山,可朝廷在這些貿易上收了多少稅?

  那些商人賺得盆滿缽滿,卻不用繳稅。

  他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落在試卷上,提起筆,蘸了墨,在卷子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學生以為,欲充盈國庫,當開源節流並舉,而開源之要,首在商稅。本朝海外貿易昌盛,絲綢瓷器茶葉遠銷諸藩屬國,然朝廷於商稅之課,殊為疏漏……」

  他寫得很穩,筆尖在紙上沙沙地移動著,一行一行的墨跡從筆尖流淌出來,工整而清晰。

  「……學生建議,於沿海各大港口設關,凡出港之貨,按價征出口稅;凡入港之貨,按價征進口稅。貨物既已裝船,報關在即,無從隱匿,無從推諉,此乃易行之策……」

  他寫得專注,四周的一切都被他隔絕在了意識之外。

  他沒有注意到,一個穿著白色蟒袍的身影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

  裴裕安負著手,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微微低頭,目光落在他的卷子上。

  他沒有出聲,就那樣安靜地看著,看著李長柏筆下的字一行一行地鋪滿紙面。

  那字跡工整清雋,毫無塗改,行文流暢,邏輯嚴密。

  從一個沿海港口設關徵稅的提議,到如何計算稅額、如何防止走私、如何與當地官府配合,條條項項都寫得清清楚楚。

  裴裕安的目光在字裡行間緩緩移動,過了許久,腳步都沒有挪動。

  李長柏一開始沒有察覺。

  他寫著寫著,餘光忽然瞥見身側不遠處,有一片袍角。白色的蟒紋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澤。

  他的手腕頓了一瞬,筆尖在紙上輕輕頓了一下,留下一個細微的墨點。

  竟是個王爺。

  他沒有抬頭。

  他不知道這人是什麼時候站到他身後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一個王爺站在身邊看他的答卷,他若因此慌亂失措,反倒顯得無能。

  他穩住心神,重新落了筆,接著剛才的思路繼續往下寫。

  他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擱下筆,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個站在他身後的身影直到他寫完才離開。

  他微微偏過頭,眼角餘光掃到那襲白色蟒袍正從旁邊那一排案幾前緩步經過。

  而景和帝已經離開了。

  李長柏收回目光,把卷子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字漏字,才把卷子平放在案几上,坐直了身子,等著交卷的時辰到來。

  沒過多久,鼓聲響起,執事官們開始依次收卷。

  李長柏把卷子交上去,站起身,隨著人群退出了殿前廣場。

  李長梧從後面趕上來,腳步比進去時輕快了不少。他幾步追上李長柏,壓低聲音問:「二哥,你是怎麼回答的?」

  李長柏偏頭看了他一眼:「我提議收商稅。」

  「啊?」李長梧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商稅?那東西能收得上來嗎?那些商人一個比一個奸詐,會老老實實交稅?」

  李長柏沒有接話,反問道:「你呢?你怎麼答的?」

  李長梧撓了撓後腦勺,神色帶著幾分不以為然:「我提議清查富戶家產。錢肯定都在他們手裡,他們手裡攥著大把銀子卻不用交稅,查了他們的家產,按產徵稅,國庫不就充盈了嗎?」

  李長柏腳步頓了一下,搖了搖頭:「如果真這麼做,只怕朝廷上下都會亂了套。」

  李長梧縮了縮脖子:「我這不是隨口一說嘛……反正我是會試倒數第二名,殿試就算考得再好也進不了二甲,我瞎寫寫湊個字數交上去就算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輕鬆:「大不了給我個倒數第一唄,反正殿試也又不淘汰人。」

  兩兄弟並肩往宮門的方向走,穿過長長的甬道。

  剛走到接近宮門口的地方,一個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李小兄弟!」

  李長柏腳步一頓,偏頭看去,只見張堅穿著一身簇新的藏青色侍衛服,腰佩長刀,站在甬道側面的廊檐下,正朝他咧嘴笑。

  李長柏微微一愣:「張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