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兩個孩子吃飽喝足睡著了,並排躺在搖籃里,小臉蛋紅撲撲的,睡得呼呼的。
李長柏看完書吹滅了堂屋的燈,進了裡屋,林小滿已經躺在床上了,一隻手搭在額頭上,已經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地鑽進被窩,手臂自然而然地環過來,把她攏進懷裡。
窗外的風嗚嗚地刮著,院子裡傳來雪從屋檐上滑落的窸窣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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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兩個人均勻的呼吸聲交疊在一起。
林小滿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又做夢了。
幾張椅子,一張方桌,桌上放著一壺茶。
桌邊坐著幾個人,穿著長衫,面容模糊不清,但聲音卻很清晰,字字句句都聽得真切。
一個圓臉絡腮鬍的男人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聲音不緊不慢:」這一屆的學生,你們拉攏得如何了?」
旁邊一個人道:」那些沒後台沒背景的,多數都已經歸順了,該給的甜頭都給了,該許的前程也都許了。不過有一個叫李長柏的,實在油鹽不進。我和劉學正找過他幾次,軟的硬的都試過了,他都不接茬,估計將來他心思不會在咱們這邊。」
那圓臉男人放下茶盞,冷笑了一聲:」油鹽不進?那就別留著了。不能為我們所用的人,留著也沒用。找個法子,讓他犯個錯,抹了他的功名,也就乾淨了。」
旁邊那人愣了一下:」抹他的功名?這恐怕不容易……」
」這種事還用我教你?」圓臉男人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栽贓陷害,說他偷竊也好,殺人也罷,給他扣上案子,把他的功名革了,無非是一紙文書的事。這年頭,想找點由頭還不容易?」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還是大人想得周到。」
……
畫面在這裡暗了下去,夢境到這裡戛然而止。
林小滿從夢裡醒來,扭頭看到李長柏還睡在旁邊,她將他叫醒。
李長柏睡眼朦朧:「怎麼了?孩子餓了?」
林小滿把手裡的夢一五一十地說了。
她的聲音很低,怕吵醒隔壁搖籃里的兩個孩子,可語氣里的急切和不安怎麼都壓不住:」那個圓臉絡腮鬍的男人說,要找個由頭栽贓陷害,把你的功名抹掉……二哥,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拉攏不成就要害你?」
李長柏聽完她的話,眉頭緊緊擰著。
他在黑暗裡坐了好一會兒,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在理清思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啞:」難怪。我說劉學正這段日子怎麼這麼熱絡,又是送宅子讓我白住又是介紹差事,原來是為了這個。」
林小滿握緊了他的手:」二哥,咱們該怎麼辦?他們要是真的栽贓陷害你……」
」小滿,你別急。」李長柏反手握住她的手,」你的夢是預知夢,事情還沒發生呢。」
」可是……」林小滿咬了咬嘴唇,」這裡不是洛州城,那些人也不是楚賢那樣好對付的。他們要是存了心要害你,你一個人怎麼防得住?」
李長柏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他們想害我,無非是覺得我明年會試有希望考中進士,覺得我有利用價值,又拉攏不到我,所以才想除掉我。可如果我沒有利用價值了呢?」
林小滿一愣,抬起眼睛看著他:」什麼意思?」
李長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聲音輕了幾分:」我打算請一個月病假,就說病了,養一陣子再去國子監。回去了之後,接下來幾個月的測驗,我隨便寫寫,把名次掉到下游去。到那時候,在他們眼裡,我就成了一個身體不好、成績下滑、沒什麼大前途的人。他們沒有拉攏我的必要,更犯不著費力氣來害我。」
林小滿聽懂了:」所以你打算……扮豬吃老虎?」
李長柏的嘴角彎了一下,低頭湊近了些,鼻尖碰到她的鼻尖,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娘子,你可真是聰明。」
次日清晨,天光剛亮,窗紙透進來的光線還帶著幾分灰濛。
李長柏靠在床頭,臉色微微有些發白。
他昨晚上睡得並不安穩,倒不是真有什麼病痛,只是為了把這場戲演得逼真,他硬是熬了半個晚上沒合眼,又用涼水浸了帕子敷了幾遍臉,把氣色弄得憔悴了些。
林小滿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看見他那副樣子,愣了一下:「二哥,你這臉色……還真挺像那麼回事的。」
李長柏接過粥碗,用嘴唇碰了碰碗沿,沒有真喝,又把碗放到床頭的小几上:「那就好。信你收好了?」
「收好了。」林小滿從袖子裡掏出一封折得整齊的信,「我一會兒就送去國子監,就說你昨夜忽然高燒不退,頭腦昏沉,實在起不來身,特地向先生告假休養。」
李長柏點了點頭,又囑咐了一句:「到了國子監,別多說話,把信交給門口的值房就行。旁人若是問起,就說大夫說要靜養,不宜見風。」
「我知道。」林小滿把信收好,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在家好好歇著,我很快就回來。」
她出了門,沿著巷子走了不到一刻鐘就到了國子監門口。
值房的先生接過信,看了一眼封面上那潦草的字跡,又打量了林小滿一眼,見她神色間帶著幾分焦急,便沒有多問,只說了句:「讓李生好生養病,等他好些了再來報到。」
林小滿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回去。
從那天起,李長柏便「病」在了家裡。
他每天早起讀書,可佑兒和挽挽實在鬧騰。兩個小糰子如今已經快十個月了,雖然還不會說話,但咿咿呀呀的動靜一點都不小。
佑兒嗓門亮,趴在褥子上衝著李長柏嗷嗷喊,像是在跟他吵架。
挽挽文靜些,但她會爬了,有時候趁大人不注意就吭哧吭哧挪到書桌腳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拽李長柏的袍角。
李長柏被兩個小崽子弄得哭笑不得,書也看不進去幾頁。
林小滿看在眼裡,心裡琢磨了一下,便一手抱著一個,把兩個小糰子帶到了隔壁胡梅家。
胡梅看見她一手一個抱著兩個白嫩嫩的小糰子走進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樂呵呵地迎上來:「喲,這不是佑兒和挽挽嗎?來來來,讓胡嬸子抱抱!」
她先從林小滿懷裡接過佑兒,挽挽是個不怕生的,被胡梅抱在懷裡也不哭,反而伸出小胖手去抓她頭髮,抓得胡梅哎呀呀地笑。
佑兒慢熱一些,窩在林小滿懷裡,偏著頭打量了胡梅好一會兒。
「這兩個孩子真是越長越水靈了。」胡梅把佑兒往上掂了掂,又低頭親了親挽挽的額頭,「白嫩嫩的,跟年畫娃娃似的。」
「嫂子,這幾天白天,我能不能把兩個孩子放在你這兒待一會兒?」林小滿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我相公在家裡養病,孩子太鬧騰,他沒辦法安靜休息。」
「這有什麼不可以的!」胡梅一揮手,語氣大大咧咧的,「你白天就把孩子放我這兒,我正愁家裡太冷清呢!大丫那丫頭一天到晚往外跑,鐵牛要去武館練武,整天不沾家,我正想找人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