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回家。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油燈把幾張臉照得明晃晃的。
李長柏坐在桌前,把國子監的錄取信和去京城讀書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
張桂花聽完,手裡的針線活停了下來,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去京城……那麼遠的地方?翻山越嶺的,那得走好幾個月吧?」
李長柏安慰道:」娘,別擔心。我在洛州城裡已經和碼頭上一家做商貿的船老闆商量好了,我們走水路。走水路比走陸路快得多,順利的話,大概一個月就能到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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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桂花聽了這話,眉頭並沒有鬆開,她把針往鞋底上一別,抬頭看著兒子:」水路……那萬一路上遇到暴雨呢?河上起大風,船翻了可怎麼辦?」
」娘。」李長柏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安撫,」我選的那家船的老闆跑這條線跑了十幾年了,從沒出過大事。再說了——」
他看了坐在旁邊的林小滿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把小滿帶上了。要是真遇到什麼危險,她說不定能提前預知,咱們也能早做準備。」
李有田聽到這句話,眼睛一亮:」那可以啊!小滿是個有福氣的孩子,這些年咱們家沾了她多少光?有她在你身邊,定能化險為夷!」
張桂花也反應過來了,連連點頭:」對對對!小滿那孩子夢得准,比什麼卦都靈。她在你身邊,娘就放心了。」
李長柏微笑著點點頭,轉頭看了林小滿一眼,目光溫柔。
」爹,娘,你們放心,我和小滿一定會平安的。」
李有田又想起一件事:」二郎,你去京城的路引準備好了嗎?沒有路引,別說進京城,連關卡都過不去。」
李長柏從容點頭:」早就準備好了。現在都在包袱里收著,爹您放心。」
張桂花又想起來:」對了,二郎,你們夫妻倆手上還有多少錢?到了京城少不了開銷,租房子、買家具、日常吃穿用度……我聽說京城裡一碗麵都要十幾文錢,比咱們鎮上貴多了。」
李長柏轉頭看了林小滿一眼,林小滿會意,開口道:」娘,您別擔心,我跟二哥存了兩百兩銀子呢。」
張桂花瞪大了眼睛:」兩百兩?你們兩個在洛州城才待了多久,怎麼就存了這麼多?」
林小滿笑了笑:」二哥在府學教書,又接了大戶人家的教書私活,每個月能掙不少。我也寫話本子賺了些錢,攢在一起就有這麼多了。到了京城,省著點花,夠我們生活幾年的。」
張桂花這才放下心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嘴裡念叨著:」兩百兩銀子,確實不少了……那就好,那就好……」
正月初五,是李長柏和李長梧離家的日子。
張桂花天不亮就起來了,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著雞蛋。
她一邊忙活一邊指揮李有田和李長松往馬車上搬東西,大包小包堆了半車。
李有田把一捆被褥搬上車,又轉頭去扛一個沉甸甸的麻袋,張桂花說:」那個是臘肉,還有我醃的鹹菜,給小滿他們帶到船上吃。船上的伙食哪有家裡的好?」
」娘,不用準備那麼多——」林小滿站在旁邊哭笑不得地看著那一堆東西,碗筷、被褥、換洗衣裳、乾糧、鹹菜、臘肉,連家裡曬的那幾串紅辣椒都拆下來裝了一包,」我們是去京城,又不是去逃荒。」
張桂花頭也不回,又從屋裡抱出一個軟塌塌的藍布包袱,塞進林小滿懷裡,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我往你被褥里塞了一百五十兩銀子,你那五十兩黃金,給你們蓋了房子、辦了婚禮,買了田地,還剩下一些,我都兌成銀子了。」
林小滿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張桂花那張因為操勞而爬滿皺紋的臉,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娘……」
」哭什麼?」張桂花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到了京城可別老哭鼻子,讓人笑話。京城不比鄉下,開支肯定不少,你們手裡多些錢,心裡也踏實。要是錢不夠花,記得給家裡寫信,我跟你爹雖然幫不上大忙,但湊個幾十兩還是能湊出來的。」
林小滿攥著那個藍布包袱,」嗯。」
告別了爹娘,李長柏、李長梧和林小滿先回了一趟洛州城。
岱南村到洛州城有三天的車程。馬車在第四天的傍晚進了洛州城門,停在府學教工院門口。
院子裡空蕩蕩的,隔壁幾戶先生的家眷還沒從老家回來,檐下的積雪堆了半尺厚,牆角幾株臘梅倒是開了,黃燦燦的花朵綴在枯枝上,在寒氣里散發出一縷細細的冷香。
兄弟倆負責把行李搬進屋裡,林小滿則進廚房看了看。
她系上圍裙,簡單收拾了一下廚房,燒了一鍋熱水燙了燙碗筷。
晚上三人圍坐在桌邊說說笑笑,喝著肉湯。炭盆里的火紅彤彤的,偶爾噼啪爆出一星火星。
第二天一早,李長柏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藍色棉袍,帶著林小滿一道去了周明遠府上。
門房老頭已經認得他了,看見他就笑呵呵地讓開門口:」李公子來了?老爺在書房,快請進。」
書房裡還是老樣子,書案上堆著幾摞書,一角擺著茶盞和棋盤,牆角那隻青瓷花瓶里插著幾枝臘梅。周明遠坐在案後,手裡捧著一本舊書,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見李長柏夫婦進來,他放下書,摘下眼鏡,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瞬。
」坐吧。」
李長柏領著林小滿行了一禮,在椅子上坐下來。
周明遠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又移向林小滿。
他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雖然那弧度實在算不得什麼明顯的笑容,但對周明遠來說已經是難得的好臉色了。
」路上走水路,我已經替你安排好了。馬永明是做了二十年貨運的老把式,他的船一向很有信譽。」
」老師,學生不知該如何謝您……」李長柏站起身來,鄭重地向周明遠揖了一禮。
周明遠擺擺手:「你把書讀好了,春闈考個進士,就是對老夫最好的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