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還有,到了國子監,別給老夫丟人。」
李長柏直起身來:」學生謹記恩師教誨。」
臨別時,周明遠站了起來,親自送他們到書房門口。
他看著李長柏,沉默了一瞬,才開口:」長柏,你是個好苗子。老夫教了大半輩子書,見過不少學生,像你這樣肯下苦功夫的不多。到了京城,別被那些花花世界迷了眼,記住你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李長柏站在台階下,鄭重地朝周明遠彎下腰去。
」學生一輩子都記得老師的教導。」
周明遠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站在門口,目送著那兩道身影穿過院子,越走越遠。
——
從周府出來,三人在街上買了些乾糧和零嘴,又在巷口吃了一碗餛飩,算是告別洛州城的最後一頓飯。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洛州城的碼頭上停了十幾條船,大大小小的,桅杆如林,船帆在風裡獵獵作響。
空氣中瀰漫著河水、魚腥和桐油的氣味,貨工們扛著麻袋來回穿梭,吆喝聲此起彼伏。
林小滿站在岸上,遠遠就看見了那條船。
船身很大,吃水很深,船舷刷著一層厚厚的桐油,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船長馬永明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黑臉膛,濃眉大眼,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棉袍,正站在船頭指揮水手們搬貨。
看見李長柏一行人走過來,他三兩步跳下船板,樂呵呵地迎上來:」李舉人來了!東西都帶齊了吧?」
」帶齊了。」李長柏拱了拱手,」馬船長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馬永明熱情地招呼他們上船,」你們住的那間艙房在船尾,最穩當,不容易暈船。」
李長梧幫忙把行李搬上船,一樣一樣地碼進艙房裡,又彎著腰把被子鋪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來。
艙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木板床,一張小桌,一把椅子,角落裡還放著一個木盆。窗外就是河面,水波微微蕩漾著。
李長梧站在艙房門口,看了看裡面,又看了看李長柏和林小滿:」二哥,二嫂,你們路上保重,照顧好自己。」
林小滿走過去:」你也是。在洛州城好好讀書,別貪玩。二哥說每個月會寫信考你功課,你要是不用功,等我們回來,二哥饒不了你。」
李長梧被她說得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兩聲:」知道知道,我一定好好讀書,不給二哥丟人。」
正說著,岸邊又傳來一陣馬車聲響。
幾輛青帷馬車在碼頭邊停下來,車簾掀開,幾個人從車上魚貫而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安,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錦袍,腰束玉帶,滿面紅光,正跟身後的管家交代著什麼。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身量修長,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繫著一塊羊脂白玉佩,正是沈林雲。
沈林雲身旁跟著一個女子,十八九歲的年紀,眉眼溫婉,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髮盤成婦人髻,鬢邊簪著一支銀簪,正是沈林雲的新婚妻子周韻。
她比沈林雲矮了半個頭,走在他身側,步子不大不小,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再後面跟著的兩個人,讓站在甲板上的李長柏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楚明珠穿著一件淺綠色的比甲,頭髮梳成雙環髻,頭上戴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她身旁站著楚賢,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錦袍,面色平靜如常,看不出什麼表情。
楚賢也看到了李長柏。他面不改色,像是沒看見一樣,徑直朝船板走去。
沈林雲倒是眼睛一亮。他三步並作兩步登上船板,走到李長柏面前,拱手笑道:」長柏兄!你怎麼在這裡?」
李長柏回了一禮:」沈兄這是要出遠門?」
」去京城。」沈林雲語氣輕快,」家裡替我爭取了一個國子監的名額,我打算去京城讀書。長柏兄你呢?」
李長柏微微一愣,隨即也笑了:」巧了,我也是去京城國子監。」
沈林雲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李長柏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長柏兄也有國子監的名額?」
」是恩師替我爭取的。」
沈林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笑了起來:」看來咱們還真是有緣。之前在洛州城是同窗,如今又同去京城國子監,你說巧不巧?」
」確實巧。」李長柏也笑了。
沈林雲回頭看了一眼艙房的位置,又轉回來:」長柏兄住哪間艙房?」
」船尾那間。」
」我也在船尾。」沈林雲伸手指了指,」隔得不算遠,路上有空可以來找我切磋學問。」
兩人正說著,岸邊又陸續來了幾撥乘客。
有穿綢緞的商人,有背著書箱的士子,還有幾個帶著孩子的婦人。
馬永明站在船頭,手裡拿著一個冊子,挨個清點人數,確認無誤後,揚手喊了一嗓子:」起錨,開船——!」
船緩緩離開了碼頭。
岸上的景物開始慢慢後退,變遠。
河風吹在臉上,帶著冬日的清冽。
李長梧站在岸上朝他們揮手,嗓門大得半個碼頭都能聽見:」二哥!二嫂!到了京城記得寫信回來!」
林小滿趴在船舷上,也朝他揮手:」知道了!你回去好好讀書——!」
船越行越遠,李長梧的身影在岸邊漸漸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最後消失在冬日灰白的晨霧裡。
船上的生活很快就進入了固定的節奏。
馬永明這條船是條貨船,船艙里裝的是絲綢、茶葉和瓷器,都是運到京城售賣的上等貨。
為了增加收入,船尾隔出了幾間艙房,專供那些出得起銀子的乘客住。
這趟去京城的路費馬永明收的是每人二十兩,包一日三餐。
一個人二十兩銀子,兩個人就是四十兩。
一個月的路程。
林小滿當時心裡咂舌了一下,暗道難怪船上的乘客沒幾個普通百姓,這價錢夠鄉下人家吃三四年了。
不過看了一眼船艙里的乾淨被褥和免費提供的一日三餐,她又覺得這錢花得也不算冤枉。
船上供應的一日三餐倒是按時按點的,早上是白粥饅頭加鹹菜,中午有兩葷一素一湯,晚上換著花樣做。
雖然分量不少,可那飯菜的味道實在不咋地。
林小滿是個被自己手藝養刁了胃口的人,船上的伙食在她嘴裡就跟嚼蠟似的。
而且船身晃晃悠悠,讓她覺得頭暈,胃口就更差了。
晚上,剛吃完兩口菜,船身忽然晃了一下,她胃裡一陣翻湧,一股酸水直衝喉嚨。
她猛地放下筷子,捂著嘴,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