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考場遭難記

  送考的家人站在外圍,有翹著腳尖往裡張望的,有拉著兒子叮囑的,有抹眼淚的。

  林小滿拉著李小妹的手擠在人群里,踮著腳尖往街口的方向張望。

  李長梧已經先進去了,背著自己的書箱,步伐比平時穩健了幾分,臨走前還回頭朝她們揮了揮手:」放心吧!我肯定能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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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讓林小滿放心了不少,可她的眼睛還在人群里尋找另一個身影。

  就在這時,街口傳來一陣馬蹄聲。一輛青帷馬車不緊不慢地駛過來,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周明遠那張古板的臉。

  馬車在貢院門口停下來,周明遠先從車上下來,整了整衣冠,然後朝車簾內說了一句:」長柏,到了。」

  李長柏從車上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新直裰,肩上背著書箱,腰背挺得筆直。他的臉色很平靜,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精準地落在了林小滿身上。

  隔著那麼多人,他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林小滿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

  她朝他使勁揮了揮手,用口型說了兩個字:」二哥。」

  李長柏笑了一下,轉身朝貢院大門走去。

  周明遠站在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李長柏點了點頭,然後邁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身影消失在了大門裡面。

  林小滿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太好了,二哥安全到了。

  貢院裡面,完全不像外面看起來那麼氣派。

  李長柏穿過大門,沿著狹窄的甬道走進去,兩側是一間連著一間的號舍。

  號舍是用木板隔出來的小格子,每一間只有三尺寬、四尺深,裡面只有一張木板搭的桌子和一張同樣窄小的木板座位。

  頭頂的屋檐低矮,人站直了就會撞到頭。

  四面通風,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熱得像蒸籠。

  考生要在這裡面待三天,吃喝拉撒全在這巴掌大的地方。

  李長柏找到自己的號舍,看了一眼號舍門上貼著的編號,又看了看隔壁。

  他的運氣不太好,隔壁的隔壁就是茅廁。

  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從那邊飄過來,在八月的熱浪里發酵得格外濃郁。

  汗臭味、糞臭味、還有潮濕的木頭散發出的霉味,混在一起,攪得人頭暈。

  李長柏面不改色地把書箱放在桌上,解開包袱,把筆墨紙硯一樣一樣地擺好。

  他不是第一次聞這種味道了。小時候跟著爹在田裡幹活,挑過糞肥澆過地,那味兒比這個沖多了。

  這點臭味算什麼,閉閉眼就過去了。

  考生們陸陸續續地進了號舍,有的在整理東西,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嘴裡念念有詞。

  考試開始了。

  試捲髮下來,題目寫在黃紙上,一共三道。

  第一道是經義題,考的是《論語》里的一句話,讓考生闡發其中的微言大義。第二道是論策題,論的是今年朝廷新頒布的一條賦稅政策,讓考生分析利弊。第三道是詩賦題,題目是」夏日即事」。

  李長柏看完題目,心裡有了底。

  這三道題,他在周明遠那裡都做過類似的。經義題他練過不下十遍,論策題周老先生帶著他逐條分析過今年的賦稅新政,詩賦題就更不在話下了。

  他提起筆,沾了沾墨,在卷子上寫下第一個字。

  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號舍里像細微的沙沙聲。

  李長柏寫得很快,但不是匆忙。

  他的字工整美觀,一行一行地流淌到紙上。

  隔壁的隔壁,茅廁傳來聲響,有人在拉肚子。

  他沒有分心。

  汗從額角滾下來,滴在卷子邊上,他用袖子擦了擦,繼續寫。

  八月的天熱得不像話。屋頂的低矮讓熱氣聚在頭頂,號舍里像個密封的蒸籠。汗從他後背浸透了衣裳,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他沒有停。

  三天。

  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他沒有離開過那張木板桌。餓了就啃幾口帶來的干餅,渴了就喝一口水囊里的涼水,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

  隔壁的隔壁,茅廁幾乎每個時辰都有人在進出。

  噗噗的聲音、稀里嘩啦的水聲、壓抑的呻吟聲、偶爾還有一兩聲沒忍住的悶哼。

  那些聲音斷斷續續地持續了整整三天。


  而李長柏隔壁那個倒霉的糞號考生就慘了,他被熏的痛不欲生。

  第三天的傍晚,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把卷子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字漏字,然後擱下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考完了。

  他收拾好東西,背起書箱,走出了號舍。

  外面的天已經擦黑了,可空氣還是悶熱的。

  他走出貢院大門的時候,李長梧已經先出來了。

  他靠著門口的石獅子,臉色蒼白,嘴唇發青,兩條腿微微打著顫,一副虛脫了的樣子,渾身上下臭烘烘的。

  林小滿和李小妹跑過去。

  」三哥,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林小滿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是不是病了?」

  李長梧嘴唇哆嗦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吃了黃連又不能說苦,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沒……沒什麼……就是有點累……」

  李長柏從裡面走出來,看到他這副樣子,愣了一下,立刻就知道他這是拉褲兜了。

  李長梧注意到他的視線,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連耳朵根都紅透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長柏收回目光,轉頭對林小滿說:」小滿,我們得去澡堂洗把澡。你趕緊回去準備幾件乾淨衣裳,送來。」

  林小滿看了李長梧一眼,又看了看李長柏,沒多問,點了點頭:」好!我馬上回去!」

  她拉著李小妹走了。

  李長梧靠著石獅子,整個人像一攤爛泥,聲音又啞又虛弱:」二哥……」

  」行了,走吧。」李長柏扶了他一把,」先去澡堂。」

  澡堂里熱氣蒸騰,李長梧脫光了,一頭扎進熱水桶里,泡了小半個時辰,整個人才活過來。

  他用皂角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了三遍,換上林小滿送來的乾淨衣裳,終於覺得那股纏了他三天的黏膩感消失了。

  」說吧。」李長柏站在旁邊,看著他,」你到底拉了幾次?」

  李長梧臉又紅了。他低著頭,小聲說:」不記得了……」

  他考試前一天,路過街邊攤子的時候沒忍住,買了兩個鹵豬腿啃。

  然後第二天早上考試,他就開始鬧肚子了。

  可他不敢申請去茅廁,他聽說了,考試期間如果去茅廁,要報告考官,拿一個牌子,然後由衙役領著去。

  最關鍵的是,去了茅廁之後,考生卷子上會被蓋上一個小戳子。那戳子不大,黑色的,像一顆小小的印章。

  可那個戳子還有個外號,叫」屎戳子」。

  審閱考卷的考官看到那屎戳子就覺得晦氣,就算考生答得再好,也不會錄用。

  所以很多考生寧可拉褲子裡也堅決不去上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