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另眼相待

  李長柏從小就跟著爹娘下地幹活,就算後來進了府學讀書,每年暑假回家,他照樣捲起褲腿下田。

  所以插秧這件事對他來說沒有任何難度。

  他彎著腰,左手握著一把稻秧,右手一棵一棵地往泥里插,間距均勻,深淺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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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遠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瞥了一眼旁邊的年輕人。他看見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沾滿了泥巴,可插秧的動作穩得很。

  周明遠什麼也沒說,低下頭繼續插。

  田埂上那五個人還在面面相覷。一個穿寶藍色錦袍的年輕人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嶄新的緞面靴子,臉都快擰成苦瓜了。

  「這人誰啊?動作倒挺快……」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忽然反應過來,「等等,他是來跟我們搶機會的吧?」

  旁邊的人一聽這話,臉色都變了。

  「不會吧?難道他想用這種方式博取周老先生的青睞?」

  「這小子也太會拍馬屁了!」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色精彩得很。

  可既然有人開了頭,他們要是不跟著下去,豈不是顯得他們很不懂事?

  於是,五個人咬著牙,紛紛脫下外袍,解開腰帶,把靴子脫了,一個接一個地踩進了水田裡。

  然而他們很快就後悔了。

  這五個人都是洛州城裡有頭有臉人家的子弟,從小錦衣玉食,別說插秧了,連稻田都沒下過幾次。

  一腳踩進泥水裡,有人嚇得一個哆嗦,泥水濺了他一褲子。有人的腳陷在泥里拔不出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

  幾個人歪歪扭扭地走到田裡,學著李長柏和周明遠的樣子彎腰插秧,可那秧苗插得東倒西歪。

  再看周明遠和李長柏那邊,兩個人還是悶頭插秧,一前一後,誰也沒說話。

  周明遠偶爾直起腰來,看一眼李長柏插的秧苗,看見那一行行整整齊齊、深淺一致的秧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後背發燙。

  半個時辰過去了。

  一個穿著石青色長衫的年輕人直起腰來,扶著後腰,臉色發白:「不行了不行了,我的腰要斷了……」

  旁邊的人看他一眼,自己也直起腰來,額頭上全是汗珠,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他想說什麼,看見周明遠還在前面彎著腰,一句抱怨的話又咽了回去。

  一個時辰過去了。

  那五個人已經徹底不行了。

  有的蹲在田裡,兩隻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有的乾脆一屁股坐在泥水裡,也顧不上衣裳髒不髒了。

  就在他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周明遠終於直起腰來。

  他把手裡最後一棵秧苗插進泥里,轉過身,踩著泥水慢慢走上田埂。那五個人如蒙大赦,紛紛從田裡爬了出來,一個個狼狽不堪。

  周明遠走到田埂上,一個僕人早已端著水盆候在一旁。他彎下腰,慢條斯理地洗了手,又接過帕子擦乾,再端起一杯溫茶,慢慢喝了一口。

  那五個人顧不上洗手,就跌跌撞撞地湊了過去,爭先恐後地拱手作揖。

  「晚輩洛州張世傑,拜見周老先生!」

  「晚輩趙文翰,久仰老先生大名……」

  「晚輩……」

  周明遠端著茶杯,等他們一個一個地說完了名字和來意,微微點了點頭,卻沒說話,目光越過他們的肩膀,看向水田。

  五個人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去,頓時愣住了。

  田裡還有一個人。

  李長柏還在插秧。

  他從田這頭插到田那頭,他的動作依然不緊不慢,一棵,又一棵,間距均勻,行距筆直。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了,衣裳貼在他身上,露出少年清瘦而結實的肩背線條。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滴在泥水裡,濺起小小的水花。他沒有抬手去擦,只是偶爾直起腰來喘口氣,然後繼續彎下去。

  那五個人站在田埂上,看著那個還在田裡忙碌的身影,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過了一會兒,李長柏終於把最後一棵秧苗插完了。他直起腰來,看著自己插完的那一壟秧苗,整整齊齊,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他這才轉過身,踩著泥水,一步一步地走上來。

  他的腳上、褲腿上全是泥巴,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也有些散了,幾縷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他的臉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紅,可那雙眼睛還是清亮清亮的。

  他走到田埂上,沒急著去湊到周明遠跟前,而是先走到旁邊,彎下腰,把手上的泥巴洗乾淨了,才回到放靴子和衣裳的地方。

  他拿起那件鴉青色的交領長衫抖了抖,小心翼翼地展開,一件一件地穿好,系好腰帶,把頭髮重新束好,整了整衣冠,確認自己儀容整潔了,才轉過身來,不慌不忙地走到周明遠面前。

  整個過程中,他的動作不急不慢,沒有半點刻意討好或故作姿態的樣子。

  那五個人已經在周明遠面前站了好一會兒了。周明遠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偶爾點一下頭,聽他們說些仰慕敬佩的話。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李長柏走過來的時候,周明遠端著茶杯,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轉頭對身邊的僕人說了一句:「給這個年輕人倒杯茶。」

  那五個人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僕人應了一聲,倒了一杯茶,雙手遞給李長柏。李長柏接過來,道了聲謝,端起來喝了一口。

  那五個人見狀,有人不甘心,又湊上去想說幾句什麼。

  周明遠卻擺了擺手,語氣淡淡的。

  「老夫今日乏了,諸位請回吧。」

  那五個人面面相覷,有人還想再說什麼,可看到周明遠已經轉過臉去,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怏怏地拱手告退,臨走時還回頭看了李長柏一眼。

  等那五個人走遠了,周明遠才重新看向李長柏。

  「你叫李長柏?」他問,「老夫見過你。端午節那日,孟丘引薦過你。」

  「是。」李長柏拱手行了一禮,腰彎得深,姿態恭敬,「晚輩李長柏,見過周老先生。」

  周明遠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乾淨整潔的衣裳上。

  「你來老夫這裡,所為何事?」

  李長柏直起身來,看著周明遠的眼睛,不閃不避。

  「晚輩想拜老先生為師。」

  周明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沒立刻回答。過了片刻,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子裡那片剛插完秧的水田上。

  「你為何要拜老夫為師?」

  李長柏沒有說什麼「仰慕老先生學問人品」之類的客套話。

  「晚輩的學問到了一個瓶頸,再靠自己悶頭苦讀,難有寸進。晚輩需要一位明師指點,否則明年鄉試,恐怕難以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