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暖爐

  第二天,雪還在下。

  林小滿起了個大早,推開窗戶的時候,冷風裹著雪沫子撲面而來,凍得她打了個哆嗦。她趕緊把窗關上,轉身從床頭拿起昨天買的那件靛藍色棉衣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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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棉衣很厚實,領口的毛邊軟乎乎的,貼在臉上暖融融的。她系好扣子,又在腰上扎了條布帶子,把棉衣收緊了,這才覺得暖和了些。

  她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一夜之間,整個洛州城都變成了白色的。

  屋頂上的積雪厚得像是蓋了一層棉被,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雪蓋住了,只偶爾露出幾塊深色的邊角。對面墨香齋的招牌上掛著一排冰凌,在晨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街上幾乎沒什麼行人,偶爾有一兩個裹著厚棉襖的人匆匆走過,縮著脖子,雙手攏在袖子裡,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林小滿看著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心裡頭惦記著考場裡的三個人。

  也不知道二哥他們考得怎麼樣了。試卷難不難?考場裡冷不冷?那件狗皮大衣夠不夠用?

  她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手腳都有些發僵了,才轉身下樓。

  樓下大堂里,李有田和牛師傅已經起來了。兩個人坐在靠窗的桌邊,面前擺著兩碗熱粥和一碟鹹菜。

  牛師傅扭頭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嘖嘖了兩聲:「哎?怎麼一晚上就下雪了,還下這麼大!昨天還熱得穿單衣呢,這天變得也太快了。考場裡頭肯定冷死了!」

  李有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抹了抹嘴,臉上帶著慶幸:「沒事,我昨天給三個兒子都買了狗皮大衣,那衣服保暖,風都吹不透。他們進去的時候我還不放心,怕白帶了惹人笑話,這下好了,用上了。」

  牛師傅放下筷子,轉過頭來,眼裡帶著幾分驚訝和佩服:「老哥,你倒是有先見之明啊!這天氣說變就變,你怎麼知道要下雪的?我看城裡那些大戶人家都沒幾個給子弟準備厚衣裳的,你倒想得周全。」

  李有田憨憨一笑,沒接這個話茬。

  他心想幸虧把小滿帶了過來,否則這大冷天,三個兒子在考場裡頭可要凍壞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正從樓梯上下來的林小滿,心裡頭感慨得很。這丫頭,真是個有神靈庇佑的孩子。

  ---

  考場裡。

  號舍四面透風,冷風裹著雪沫子從木板縫隙里灌進來,打在臉上生疼。地上鋪的那層薄薄的稻草早就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根本擋不住從地底下往上冒的寒氣。

  一些考生實在冷得受不了了,把筆放下,縮在角落裡,抱著胳膊瑟瑟發抖。有的人嘴唇凍得發紫,手指頭僵硬得連筆都握不住,哆哆嗦嗦地在紙上劃拉,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監考的幾名官員坐在高台上,雖然身上穿著官袍,可那官袍也不是什麼厚實的料子。他們也冷得夠嗆,一個個縮著脖子,把手攏在袖子裡,時不時的呵一口白氣暖暖手指。

  其中一個官員姓楚名統,四十來歲的年紀,國字臉,留著三縷長髯,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官袍,外面還罩了一件灰鼠皮褂子。

  他是這次院試的主考官,從京城下來,一路上車馬勞頓,好不容易到了洛州城,沒想到碰上這麼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

  楚統站起身來,走到旁邊幾位同僚跟前,壓低聲音說:「這鬼天氣,說變就變。考生們大多都沒準備厚實的衣物,這麼冷的天,他們怎麼受得了?要是凍壞了身子,那可就是咱們的罪過了。依我看,不如給他們每人發一個暖爐,好歹能擋擋寒氣。」

  旁邊幾個官員互相看了看,有人點頭,有人猶豫。

  「這……考場規矩里可沒有這一條啊。」一個年紀大些的官員捋著鬍子,面露難色。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楚統擺了擺手,「這麼冷的天,要是把人凍出個好歹來,傳出去也不好聽。就這麼辦吧,有什麼事情我擔著。」

  眾人見他這麼說,也就不再反對了。

  「行,那就按楚大人的意思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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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考場裡的衙役們便開始給考生發暖爐。

  暖爐是黃銅做的,底下有個小小的炭盆,上面蓋著鏤空的蓋子,熱氣從孔洞裡冒出來,把手湊過去能感覺到暖意。

  考生們接過暖爐的時候,凍僵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喜色。有人把暖爐抱在懷裡,有人放在膝蓋上,有人把手貼在爐壁上,貪戀著那一點點熱氣。

  不過這暖爐里的炭是衙門裡置辦的便宜貨,是劣質的木炭,一點起來就冒濃煙,還帶著一股嗆鼻子的硫磺味。

  沒多久,整個考場就煙霧繚繞的,咳嗽聲此起彼伏。

  可考生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煙嗆鼻子總比凍死強。

  衙役端著暖爐,一家一家地發過去。

  走到李長柏的號舍前時,那衙役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托盤裡那幾個銅暖爐,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的少年,他穿著一件厚實的狗皮大衣,毛茸茸的,裹得嚴嚴實實的,臉上神清氣爽的,哪裡有半分凍著的樣子?

  「你……還要不要暖爐?」衙役的語氣有些不確定。

  李長柏抬起頭來,看了那衙役一眼,又看了看托盤裡的暖爐。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狗皮大衣,確實,他這會兒身上一點都不冷。大衣夠厚,風根本吹不透,裹在裡面像裹了一床厚被子,連膝蓋都是暖和的。

  可他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幾塊麵餅子。昨天帶進來的時候還是軟的,這會兒已經凍得像石頭一樣硬了,咬一口能把牙硌掉。

  水壺裡的水也結冰了,喝進肚子裡冰得人胃疼。

  「要的。」李長柏點了點頭,從那衙役手裡接過一個暖爐,「多謝差爺。」

  他把暖爐放在地上,又拿出那幾塊凍硬的麵餅子,擺在暖爐邊上,借著那點熱氣慢慢地烤。

  不一會兒,水燒熱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麵餅子也烤得外酥里軟,掰開來,裡面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糧食的焦香。

  李長柏就著熱水吃了兩塊餅子,肚子裡熱乎乎的,整個人更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