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坐在書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長柏,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李長柏行了一禮,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直直的,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周先生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臉上。
「下半年院試的事,你有什麼打算?」
李長柏微微欠身:「學生想試一試。再努力幾個月,說不定能過。」
周先生搖了搖頭,把茶杯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我叫你來,就是想跟你說,下半年的院試,你先不要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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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柏愣了一下。
不要參加?什麼意思?
他沒有詢問,因為他知道周先生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先生這麼說,一定有先生的道理。他靜下心來,等著先生往下說。
周先生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開,放在李長柏面前。
「你知道院試通過的童生,朝廷是怎麼安排的嗎?」
李長柏點了點頭:「知道。院試通過的,就成了秀才。秀才裡面,成績最好的前三十名,可以進省城的府學讀書。其餘的,或是留在縣學,或是回鄉自讀。」
「對。」周先生把書合上,放回書架,「府學和縣學,差的不只是一個名頭。府學裡的先生,大多是舉人出身,偶爾甚至會有退下來的進士去講學。那些人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肚子裡的學問,不是縣學裡的教書先生比的了的。」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看著李長柏,目光意味深長。
「長柏,以你現在的學識,就算今年去考院試,也有可能過。可你的排名,不會太理想。大概率在三十名開外,進不了府學,就只能留在縣學。」
李長柏沉默著,半晌沒有說話,他聽懂了周先生的意思了。
周先生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傍晚的涼風吹進來。院子裡,幾個低年級的學生正在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你壓一壓性子,再讀幾年書。等你有了十足的把握,院試能一舉考進前三十名,進了府學,那才是真正打開了讀書人的門路。府學的資源,不是縣學能比的。那裡的藏書樓,那裡的先生,那裡的同窗,都是你將來考舉人、考進士的底氣。」
李長柏坐在椅子上,周先生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是今年府試的第七名,可這第七名,是在整個洛州府的考生里排的。
洛州府下轄十幾個縣,每個縣都有幾十上百個通過第一輪縣試的學生,加起來上千人。他在這上千人里考了第七名,已經很不錯了。
可院試不一樣,院試是整個省城的考試,考生來自全省各個州府,高手如雲。
他能在洛州府考第七名,在全省能考多少?前三十名只怕很難能考進去。
周先生說得對。
他現在去考院試,可能能過,可排名多半不理想。
進不了府學,就等於錯過了讀書人最寶貴的一段求學時光。與其急急忙忙地去考一個不上不下的秀才功名,不如沉下心來再讀幾年書,等學問紮實了,一舉考進前三十名,進府學,拜名師,交益友,那才是正道。
「先生說得對。」李長柏站起來,整了整衣裳,朝周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先生指點。學生明白了,下半年的院試,不考了。等學生把學問做紮實了,再去考不遲。」
周先生看著他。
少年的腰彎得很低,態度恭恭敬敬的。
周先生嘴角彎了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長柏,你天資聰穎,讀書不怕吃苦,又有定力,能沉得下心。這樣的人,老天爺不會虧待的。將來,你一定能有一番成就。」
李長柏直起身來,臉上帶著少年人少有的沉穩:「先生過獎了,學生還差得遠。」
周先生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長柏又行了一禮,轉身出了書房。
走廊里,夕陽的餘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他的腳步不緊不慢的,腦子裡還在想著周先生的話。
「二哥!二哥!」
李長梧從後面追上來,跑得氣喘吁吁的,臉上帶著又緊張又期待的表情。他跑到李長柏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二哥,先生叫你去幹啥?是不是跟你說院試的事?」
李長柏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怎麼說?先生說你能考上不?」李長梧好奇地詢問。
「先生說,讓我不要參加這次院試。」李長柏的語氣很平靜。
李長梧愣住了:「為什麼?」
李長柏解釋道:「先生說,以我現在的學問,就算去考院試,排名也不會太理想。進不了府學,還不如再讀幾年書,等學問紮實了再去考,一舉考進府學。」
李長梧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這段話。
「府學……很厲害嗎?」他問。
「府學裡的教書先生,大多是舉人出身,偶爾還有進士。」李長柏頓了頓。
李長梧的嘴巴又張開了,這回張得比剛才還大。
舉人?進士?
他想起崇文堂里的周先生,周先生是個秀才,考了半輩子也沒考上舉人。在崇文堂里,周先生就已經是他們眼裡最有學問的人了。
可舉人,比秀才還高一級。進士,比舉人更高。
那些人的學問,得大到什麼程度?
李長梧不說話了。
他看著二哥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二哥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二哥只是比他聰明、比他用功,可本質上還是跟他一樣的,都只是普普通通的讀書人。
可現在,二哥的眼裡有了更大的目標。
「二哥,那你打算怎麼辦?」李長梧問。
「讀書。」李長柏繼續往前走,「好好讀書。等讀夠了,再去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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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朝廷的規定,過了童生試就可以進入縣學讀書。縣學是官辦的學堂,設在縣城裡,規模比崇文堂大了好幾倍。
縣學和崇文堂不一樣。崇文堂是啟蒙私塾,學生都是小孩子,年齡差不多的,大的帶小的,先生兩個,管著一百多個學生。
縣學是官辦的,裡面的學生年齡參差不齊,有像李長梧這樣的十歲孩童,也有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甚至還有三四十歲的中年人。
有的人已經考了好幾次,都沒考上秀才,還在縣學裡讀書,一邊讀書一邊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