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他不急著走,坐在那兒跟李有田嘮家常。問家裡的莊稼收成怎麼樣,問孩子們讀書讀得如何,問新房子住著舒不舒服,問李有田腰疼的老毛病好了沒有。
李有田老實,問什麼答什麼,憨憨地笑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大哥說著話。
張桂花站在攤子後頭,手裡忙著活,耳朵豎得直直的,一個字不漏地聽著。
「二弟,聽說你新蓋了房子?」李有福說,「青磚灰瓦的,比村里大多數人家的房子都強。這得花不少銀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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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有田搓了搓手:「還行,二十多兩銀子。」
「二十多兩?」李有福的眉毛抬了抬,目光在攤子上掃了一圈,又收回來,「二弟妹這豆腐腦攤子,看來是真賺錢啊。」
張桂花舀豆腐腦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李有福的目光。那目光裡帶著笑,可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讓她渾身不舒服。
「大伯過獎了。」張桂花笑了笑,把一碗豆腐腦遞出去,「賺什麼錢啊,就是餬口罷了。三個娃讀書,一個比一個能花錢,家裡那點進項,根本不夠花。這房子蓋的,還欠了周師傅好幾兩銀子沒還呢。」
李有福哈哈笑了兩聲:「二弟妹太謙虛了。你這豆腐腦的味道,在整個平水鎮都是獨一份的。要是好好經營,何止是蓋個房子?開鋪子都夠了。」
張桂花笑了笑,沒接話。
李有福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張桂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起來。她把勺子往桶里一放,轉過身,壓低聲音對李有田說:「他爹,你大哥又來打聽了。」
李有田正在洗碗,手上的泡沫還沒沖乾淨,抬起頭,一臉茫然:「打聽什麼了?」
「打聽咱們賺了多少錢,打聽房子花了多少銀子,打聽豆腐腦的生意好不好做。」張桂花掰著手指頭數,「你說他一個鋪子的老闆,整天來打聽咱們這小攤子的事,圖什麼?」
李有田撓了撓頭:「大哥可能就是關心咱們……」
「關心?」張桂花冷笑了一聲,「他當年分家的時候可沒這麼關心咱們。八畝水田全占了,三間大瓦房全占了,給你留了三畝旱地和兩間破土房,那時候他怎麼不關心關心你這個親弟弟?現在看咱們日子好過了,倒來關心了?」
李有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張桂花那張鐵青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他低下頭,繼續洗碗,碗在手裡轉了兩圈,差點沒拿穩。
林小滿把兩個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李有福每次來的時候,眼睛總是往滷汁的瓦罐上瞟。雖然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了,可那一眼的餘光,像是黏在了瓦罐上一樣。
「嬸子。」林小滿走到張桂花身邊,扯了扯她的衣角,踮起腳尖,湊到她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張桂花聽完,臉色一變,扭頭看了林小滿一眼。林小滿沖她點了點頭,張桂花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抿得緊緊的。
「我就說嘛,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她低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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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李有福又來了。
這回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了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灰藍色的棉袍,留著山羊鬍子,手裡提著一個食盒,一看就是個生意人。
「二弟,二弟妹,給你們介紹一下。」李有福笑盈盈地走上前,指了指旁邊那個人,「這位是王掌柜,在縣城開飯館的,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
王掌柜拱了拱手,笑著打招呼:「李二哥,李二嫂,久仰久仰。」
張桂花打量了那王掌柜一眼,笑了笑,沒接話。
李有福要了兩碗豆腐腦,跟王掌柜一人一碗,坐在板凳上慢慢地吃。王掌柜吃得很仔細,先是用鼻子聞了聞,然後舀了一小勺放進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眼睛微微眯起來,點了點頭。
「嗯,不錯。」他說,「這滷汁的味道很獨特,香菇、木耳的香味很濃,八角、桂皮的比例也恰到好處,還有一味……是什麼?我吃不出來。」
張桂花心裡頭「咯噔」了一下。
這個人不簡單。一般人吃豆腐腦,只覺得好吃,說不上來哪裡好吃。可這個王掌柜,一口就嘗出了滷汁里的好幾味配料,還知道比例恰到好處。他說的「還有一味」,大概是小茴香,這是張桂花後來自己加進去的。
「王掌柜好舌頭。」張桂花笑著說,語氣客客氣氣的。
王掌柜笑了笑,沒再追問。
兩個人吃完豆腐腦,李有福擦了擦嘴,站起來,走到李有田跟前。
「二弟,我跟你說個事。」他的語氣比平時認真了些,「王掌柜想在城隍廟開一家鋪子,專門賣早膳。他看中了你們家這滷汁的味道,想跟你們合作。」
李有田愣了一下:「合作?怎麼合作?」
「王掌柜出鋪面、出人手,你們出滷汁的方子,賺了錢兩家平分。」李有福說得天花亂墜,唾沫星子橫飛,「你們想想,城隍廟那是什麼地方?有錢人多,捨得花錢。一碗豆腐腦賣五文錢,一天賣上幾百碗。」
李有田聽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張桂花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大伯,這主意倒是不錯。」她開口了,聲音不急不慢的,「只是我有幾個問題想問。」
「你問。」李有福笑盈盈的,一副「你儘管問」的表情。
「第一,方子是我們家的,我們出方子,王掌柜出鋪面出人手,賺了錢兩家平分,這個『平分』,是刨去成本之後的平分,還是直接對半分?」
李有福的笑容僵了一瞬。
王掌柜接過話頭,笑著說:「當然是刨去成本之後。鋪面的租金、人手的工錢、原料的錢,這些都要先刨掉,剩下的利潤兩家對半分。」
「那鋪面的租金多少?人手的工錢多少?」張桂花追問道。
王掌柜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了:「這個……自然是大家商量著來。」
「商量?」張桂花笑了笑,「王掌柜,鋪面是你的,人手是你請的,租金多少、工錢多少,還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你說租金五兩一個月,那就是五兩;你說工錢二兩一個人,那就是二兩。刨完這些,還能剩下多少利潤?我們一個莊戶人家,大字不識幾個,帳本也看不懂,你說賺了多少錢就是多少錢,我們怎麼知道是真是假?」
王掌柜臉上的笑徹底收了回去。
李有福咳了一聲,打圓場:「二弟妹,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王掌柜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人品信得過,他不會做那種事的。」
「大伯,不是我不相信王掌柜。」張桂花不卑不亢的,「可做生意這種事,親兄弟還要明算帳呢。我們一個莊戶人家,好不容易琢磨出個方子,要是稀里糊塗地跟人合夥,到時候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那才叫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