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處默帶人去庫房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洛陽城西的糧倉區燈火稀疏,趙三的庫房在最角落,門口掛著把生鏽的鐵鎖。
洛陽府衙的差役拿鑰匙開了門,程處默帶著十幾個禁軍走了進去。
庫房裡很空,只有一角堆著幾個麻袋和木箱。
「就是這兒。」差役指了指角落。「大理寺的人來查過,弩機和鐵甲都在那幾個箱子裡。」
程處默走過去,蹲下來掀開箱子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拆解的弩機部件。
他沒動這些箱子,而是在周圍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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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有拖拽的痕跡。
很新。
「這兒之前有別的箱子?」
差役想了想。
「有。大理寺的人搬走了一批。剩下的就是這些。」
「搬走的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也是弩機。」
程處默皺了皺眉。
不對。
他蹲下來仔細看地上的痕跡。
拖拽痕跡有兩種。
一種很深,像是重物壓出來的。
另一種很淺,像是空箱子拖過去的。
「秦懷道,你過來看看。」
秦懷道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怎麼了?」
「你看這些痕跡。」程處默指了指地面。「深的是裝滿東西的箱子,淺的是空箱子。大理寺搬走的應該是裝滿的,剩下的——」
他站起來,走到角落最裡面。
那兒有三個箱子,堆在麻袋後面,幾乎看不見。
程處默拖出一個,打開蓋子。
空的。
第二個。
也是空的。
第三個。
還是空的。
「三個空箱子。」秦懷道摸了摸箱子內壁。「但箱子裡有油漬。」
程處默湊過去聞了聞。
「槍油。」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裝過弩機的箱子。
「帶回去。」
三個空箱子被抬上了馬車,連夜送回驛站。
李承乾看到箱子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他讓人把箱子擺在院子裡,一個一個仔細檢查。
箱子內壁有油漬,還有木屑和鐵鏽的痕跡。
「裝過弩機。」侯文寧蹲在旁邊記錄。「而且是拆解過的弩機。」
「箱子的尺寸呢?」
侯文寧拿出一把竹尺量了量。
「長四尺,寬兩尺,高一尺半。按這個尺寸,一個箱子能裝三到四架拆解的弩機。」
「三個箱子,最多裝十二架。」
李承乾站起來,看著那三個空箱子。
十二架弩機。
大理寺在庫房裡查到的多出來的十一架,很可能就是從這三個箱子裡來的。
「那還有一架呢?」侯文寧問。
「不知道。」李承乾轉頭看向被押在旁邊的趙三。「趙三,你確定那兩個夥計只搬了三個箱子進去?」
「確定。草民親眼看著的。」
「箱子搬進去之後,他們在庫房裡待了多久?」
「不到一刻鐘。」
「這麼短?」
「是的。他們進去之後,草民在外頭等著。很快就出來了。」
李承乾在院子裡走了兩步。
不到一刻鐘。
三個箱子,十二架弩機。
搬進去,放好,出來。
來不及做別的事。
「侯文寧,去庫房再查一遍。看看還有沒有別的箱子或者暗格。」
「是。」
侯文寧帶人連夜趕回庫房。
李承乾坐在院子裡,盯著那三個空箱子出神。
楊妙真端了杯茶過來。
「殿下,歇會兒吧。都盯了半個時辰了。」
「我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三個箱子,為什麼是空的?」
楊妙真愣了一下。
「不是說弩機被搬出來放庫房裡了麼?」
「對。但為什麼要把箱子留下?」李承乾抬頭看著她。「正常來說,搬完東西之後,箱子要麼帶走,要麼扔掉。留在庫房裡幹什麼?」
楊妙真想了想。
「可能是來不及帶走?」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三個空箱子,兩個人抬,來得及。」
「那就是故意留下的。」
李承乾點點頭。
「故意留下的。」
「為什麼?」
「因為箱子本身就是線索。」
楊妙真的眉頭皺了起來。
「線索?什麼線索?」
李承乾站起來,走到箱子旁邊,蹲下來仔細看。
箱子的木料是常見的杉木,做工普通,沒有特別的標記。
但箱子底部有一行字。
很淺,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鄯州木作坊。」
李承乾的手指摩挲著那行字。
鄯州。
又是鄯州。
趙三說那個管事問過他洛陽到鄯州的商路。
箱子底部刻著鄯州木作坊。
石延壽交代的慕容孝雋,在鄯州活動。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鄯州。
李承乾站起來,看向程處默和秦懷道。
「你們兩個,明天一早去洛陽府衙,調洛陽到鄯州商路的過往記錄。重點查最近三個月內,有沒有大批貨物往鄯州運。」
「是。」
「還有,去查趙三的糧倉。他說自己做糧食生意,那他的糧倉帳目應該很清楚。我要看看他這三年裡,有沒有往鄯州方向運過糧。」
程處默和秦懷道對視了一眼。
「殿下,您是懷疑趙三——」
「我懷疑他不止租庫房那麼簡單。」李承乾轉頭看向趙三。「趙三,你這三年裡,有沒有往鄯州方向運過糧?」
趙三的臉色白了。
「沒、沒有——」
「沒有?」李承乾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確定?」
「草民、草民確定——」
「那我現在去查你的帳,如果查到了,你知道後果麼?」
趙三的額頭冒出了冷汗。
「殿下饒命!草民、草民說!」
「說。」
「三年前,那個管事租庫房的時候,確實跟草民提過一次。說如果草民願意幫忙往鄯州運點糧,他可以多給草民一筆錢。」
「你答應了?」
「草民、草民答應了。」
「運了多少?」
「前前後後,大概五六次。每次五十袋糧,都是小麥。」
「運到鄯州什麼地方?」
「鄯州城外的一個驛站。有人會來接貨。」
「什麼人?」
「草民不知道。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來接,草民沒問過。」
李承乾的眼睛眯了起來。
五六次。
每次五十袋糧。
三百袋小麥。
夠五百人吃一個月。
「最後一次運糧是什麼時候?」
「兩個月前。」
又是兩個月前。
李承乾轉身走回主位坐下。
「趙三,你知不知道那些糧是給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