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南門外,百姓早就擠滿了街道兩側。
李承乾帶著三千二百騎從官道盡頭出現的時候,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歡呼。
「太子殿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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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大捷!打贏了!」
赤血麒麟馬踩著青石板路往前走,蹄聲清脆。李承乾坐在馬上,臉上沾著風沙,鎧甲外罩著深色的行軍袍。
楊妙真策馬跟在他身側,梨花槍橫在鞍上。
城門洞裡,長孫無忌帶著一群官員站在那兒等著。
李承乾翻身下馬。
「舅父。」
「殿下辛苦了。」長孫無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陛下在太極殿等著,讓您進城就直接入宮。」
「洛陽那邊的事——」
「回頭說。先見陛下。」
李承乾把韁繩交給李君羨,大步往宮城方向走。
太極殿外,內侍早就候著了。
「殿下,陛下在裡面。」
李承乾推開殿門,看見李世民背著手站在輿圖前面。
「兒臣拜見父皇。」
李世民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涼州打得不錯。」
「僥倖。」
「僥倖?」李世民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兩千人在六萬人的包圍圈裡蹦躂了好幾天,燒糧道、射帥旗、夜襲中軍,這叫僥倖?」
李承乾沒接話。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瘦了。你母后看見得心疼死。」
「兒臣沒事。」
「行了,先說正事。」李世民轉身走回案台後面,拿起一份文書遞過來。「洛陽的事,你在路上應該聽說了。」
李承乾接過來掃了一眼。
是大理寺的報告。跟侯文寧送來的信內容差不多,但更詳細。
洛陽秘密庫房,四十七架弩機,三百領鐵甲,五百柄橫刀。
韋管事交代的是三十六架弩機。
多出來的十一架,他說不知道。
「大理寺審了幾天了?」
「五天。韋管事咬死了說多出來的十一架跟他沒關係。」
李承乾把文書放下。
「父皇怎麼看?」
李世民在椅子上坐下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朕不信他。但他咬得太死,大理寺撬不開。」
「那就換個思路。」
「什麼思路?」
「查庫房。」李承乾在輿圖上找到洛陽的位置。「這個庫房是誰的?誰管?誰有鑰匙?」
「庫房是一個叫趙三的商人名下的。趙三在洛陽做糧食生意,庫房平時用來存糧。三年前韋管事找到他,租了庫房的一角存東西。」
「租約呢?」
「有。大理寺查到了。租約上寫的是『存放貨物』,沒寫具體是什麼。」
「趙三知不知道裡面放的是軍械?」
「他說不知道。韋管事給他封了口,不讓他進那個角落。」
李承乾在案台邊走了兩步。
「趙三撒謊。」
「朕也覺得。但查不出來。」
「那就查錢。」李承乾抬頭。「韋管事租庫房,肯定給了錢。給了多少?怎麼給的?銀票還是現銀?如果是銀票,從哪個櫃坊出的?」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你是說——」
「順著錢查。韋管事手裡的錢哪來的?如果是魏王府撥的,那魏王府的帳上應該有記錄。如果帳上沒有,那就是外面的錢。」
「外面的錢?」
「吐蕃的錢。或者——別的什麼人的錢。」
李世民盯著李承乾看了好一會兒。
「你是說,有人在用韋管事的身份做事?」
「有可能。」李承乾在輿圖上點了一下洛陽的位置。「韋管事被抓之後,洛陽那邊的庫房沒人動。正常來說,如果韋管事是唯一知情人,他被抓了,庫房就該廢了。但大理寺去查的時候,庫房裡的東西還在,而且比韋管事交代的多。」
「多出來的十一架弩機,是韋管事被抓之後有人放進去的。」
李世民的臉色沉了下來。
「韋管事被抓之後——那是兩個多月前的事。」
「對。這兩個多月里,有人還在用那個庫房。」
殿裡安靜了幾息。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
「你覺得是誰?」
「不知道。但肯定跟吐蕃有關。」李承乾把侯文寧的信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案台上。「洛陽離長安不遠,但離涼州更近。涼州是西線的咽喉。如果有人在洛陽囤積軍械,要麼是準備往西運,要麼是準備在洛陽附近搞事。」
「往西運?」
「送給吐蕃,或者——」李承乾頓了頓。「送給吐谷渾。」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查到什麼了?」
「石延壽交代了一件事。」李承乾把在涼州審石延壽時問出來的內容簡單複述了一遍。
祿東贊在吐谷渾故地埋了暗線,拉攏舊貴族後代,許諾復國。
慕容孝雋。
鄯州。
五千人。
李世民聽完,臉色比剛才更沉。
「吐谷渾舊貴族——朕當年滅了吐谷渾,把他們的王族和貴族全部遷到內地安置。沒想到還有人不老實。」
「父皇,這事不能拖。」
「朕知道。」李世民轉身走回案台後面,提筆寫了一道手諭。「傳旨——著鴻臚寺、大理寺、京兆府三方聯合徹查洛陽庫房案。兵部侯君集、刑部杜如晦協查。太子李承乾全權督辦。」
他把手諭遞給內侍。
「去,擬旨。」
內侍接旨退下。
李世民看著李承乾。
「你剛從涼州回來,本該讓你歇幾天。但這事拖不得。洛陽那邊必須馬上查清楚。」
「兒臣明白。」
「還有吐谷渾那邊——」李世民在輿圖上吐谷渾故地的位置畫了個圈。「慕容孝雋這個人,朕有印象。當年吐谷渾王室投降的時候,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子。朕念他年紀小,沒殺他,給了他一塊地讓他安生過日子。」
「結果他現在跟吐蕃勾結,要復國。」
李世民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按。
「查清楚之後,連根拔了。」
「是。」
李承乾退出太極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長孫無忌在殿外等著。
「殿下,陛下怎麼說?」
「讓我查洛陽庫房。」
「需要什麼人手?」
「把侯文寧叫來。還有程處默、秦懷道。」
「秦懷道在講武堂,程處默——」長孫無忌頓了一下。「程處默前兩天跟尉遲寶琳又打了一架,被程咬金關在家裡抄兵書。」
李承乾扶了扶額頭。
「讓程咬金放人。就說我點名要的。」
「好。」
「另外——」李承乾想了想。「派人去洛陽,把那個趙三押回長安。我要親自審。」
長孫無忌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李承乾站在殿外台階上,往西邊看了一眼。
洛陽。
吐谷渾。
慕容孝雋。
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還沒串起來。
但他有預感——這裡面的水,比弩機案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