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您不想重回王室嗎？
命運的節點無法躲避，但通往節點的道路卻有千百條。
黎恩被亡靈那毫無生氣的眼睛注視著，一股涼意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他知道亡靈說的是實話一墮落賢者生前是六級職業者，哪怕死亡後可能出現實力下滑、被各種規則限制的情況，要殺他一個明面上的二級職業者也還是太簡單了。
所以，就如亡靈所說————墮落賢者沒有殺他，反而在第六層安排了一個「接引者」，或許的確是為了讓他心甘情願地選擇信仰「冥河」。
能給他解釋到這個地步，把「反派死於話多」的旗子插得如此徹底，正是對方有恃無恐的證明。
可無論是墮落賢者對「夢中人」的寬容亦或者是忌憚，對黎恩來說都無關緊要，墮落賢者對他這個所謂命運中的敵人的任何情感都是單向的，黎恩沒有感同身受過，更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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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在想————利用額外的布局讓預知到的畫面變得更有利於自己這件事，真的是能做到的嗎？
這是不是意味著，如果墮落賢者修建陵墓時沒有把第五層修建成村莊的樣子，為了契合「黎恩出現在空無一人的村莊」這個畫面，他的確會因為各種機緣巧合去往現實中的小村莊————
黎恩皺了皺眉。
不對，不止是這樣。
墮落賢者死前的年代保守估計也是幾百年前，他在幾百年前進行過遊歷的村莊，時至今日，或許早已變得面目全非了。
如果他——「黎恩」這個個體想要踏入與幾百年前相比毫無變化的村莊，甚至有可能會涉及到時間穿越、因果循環等等高維度的操作，順推下去，能進行這種操作的「黎恩」，個體實力一定不會比墮落賢者弱，甚至會比賢者更強。
想要達成這個條件，黎恩說不定會早穿越幾年，甚至是十幾年，完完全全走向另一條道路。
這就是預知命運的恐怖之處，相當於先有彈坑後畫靶子。
只需要某個節點的成因改變，那麼達到節點之前的路途也將完全不同，墮落賢者在第五層修建的村莊，大大降低了「黎恩站在空無一人的村莊」這個舉動的難度，使得他不需要那麼強的實力，甚至間接導致他不久之前才穿越過來。
這麼想來，黎恩的的確確是很被動的，好像他的命運都得看墮落賢者臉色似的。
但是—
「我聽懂了。既然如此，我也有一個觀點，這個觀點對於你，以及第七層的那一位來說可能不怎麼悅耳，你願意聽聽看嗎？」黎恩嘴角揚起一抹笑容。
亡靈傀儡驚異於他的從容，泛青的死人臉上露出一抹較為生動的驚訝表情，而後迅速被紳士的修養取代。
它向黎恩行了一個古典的貴族禮節：「站在接引者的角度，我很樂意傾聽您的看法。
「」
「請原諒我的暴論，不過你們有沒有想過，所有針對我的布局，看似只導致了我現在是中級法師的結果，讓優勢的天平傾向於你們—」黎恩似笑非笑，「但實際上，也正是這些布局，鑄就了此時你們被困於此的結局？」
「————？」亡靈傀儡眼睛睜大，隨後眉眼壓低，聲音也變得更沉，「請您為我詳細論述吧。」
真有意思，在賽勒斯騙他去參加的虛假法師集會上沒體會到的學術討論，卻在陵墓里體會到了。
黎恩心中暗暗笑了聲，然後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那些預知夢以及你老友的解讀里，都說明了我們兩個是命運中的敵人吧。」
「但就像你一開始誤解的那樣，我完全有可能成長為一個邪惡的壞蛋，而站在敵人的角度，如果我是壞蛋————賢者你，不就是正義的一方了嗎？」
看著亡靈傀儡若有所思的樣子，黎恩說：「而你是正義一方的前提之一，必然是不信仰邪神，也就是說在那條可能性的長線中，你不可能是「冥河」的信徒。」
不是「冥河」的信徒，便不會如此相信死亡與復生，沒有這種信仰，就不會給自己建造這樣的陵墓，同理，賢者也不會成為亡靈法師，不會掀起亡靈天災，他甚至不會「墮落「」
。
在這種情況下，他夢到自己死後陷入孤獨與黑暗，很大概率是被動的，比如被壞人囚禁或是別的什麼，對於這件事的應對方法就會多出很多。
自救、獲救、經過漫長等待終於重見天日，重回光明————
這位賢者最終的結局，說不定會很好。
而黎恩成為反派，給賢者帶來痛苦，只要擊敗了黎恩，賢者不就能擁抱自由了嗎？
偏偏這位賢者動了天平，他讓黎恩走向最弱的道路，不久前才穿越的黎恩甚至來不及變成反派，只能被錨定在「弱小，被動，一無所知，一腳踏入陷阱」的身份上，那身為敵人的賢者————不就相當於自己把自己架到了惡念的一方？
更有甚者，由於黎恩太弱，為了達成「黎恩一定能來到賢者面前成為他的敵人」這一命運，賢者自身也會受到諸多限制和削弱，以確保他沒有能力將黎恩扼殺在搖籃里。
因此，賢者遭受了很壞很壞的命運，他從一個快樂的貴族青年變成了被禁錮於此的痛苦亡靈，變得見不得光，在裂隙中被隔離出這個世界。
而這本是他年輕時最害怕的結局。
可以說正是黎恩弱小的果，反過來導致了墮落賢者痛苦的因。
黎恩說完，觀察了一下亡靈傀儡的反應。
亡靈傀儡雖然只是個複製品，但終究是繼承了墮落賢者生前全部記憶的存在，它的思維能力一點也不弱，輕易理解了黎恩想表達的東西。
它的手掌微微顫抖起來。
或許是它突然發現，它沒辦法反駁黎恩的話，由於身在局中，對其他東西的在意反而使之忽略了自身，它————它的製造者只想著壓制敵人的力量，卻親手將自己送入了深淵。
「我能感受到你剛剛話語中對成功玩弄命運的驕傲和得意。」黎恩說，「可惜，在我的認知里，命運從不放過任何自認為可以改寫祂的人。」
玩弄命運？
大多數時候都是————自掘墳墓。
嘿，說起來墮落賢者還真的自掘了一個墳墓，一語雙關，他真是個小天才。
亡靈傀儡不需要呼吸，但它此時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似乎是人類殘留的本能在使它以此來表達心情。
「————或許您說的沒錯。」
它花了很短的時間進行調整，語氣里仍有一絲人性化的顫抖，然後它緩緩呼出幾口不存在的氣，輕撫了一下自己的領口：「抱歉，我失態了。您的觀點非常有趣，或許它指向了真相。值得慶幸的是，此時的我」，已經不再那樣懼怕現在的結局，如果是年輕時的我得知一切————」
它無奈地笑了：「難道我該感謝命運，沒有將這一幕也展現在夢中嗎？」
「讓你做預知夢的，應該是群星女神吧？」黎恩還有後半句比較招人打的話沒說：你該感謝群星女神的仁慈————
他也有點感嘆，身為被群星女神看中的人，他居然只能在墮落賢者以及他的複製品面前，正大光明地提起這位邪神。
「沒錯，因而我憎恨祂。」亡靈傀儡閉了閉眼，「作為曾經的信徒，我在您身上感受到了祂的氣息。現在，這位任性的女神更屬意您了？」
「你這叫脫粉回踩。」黎恩吐槽，「如果祂知道你對祂的評價是任性，祂會給予你這個曾經的信徒神罰嗎？」
亡靈傀儡：「嗯————」
它沉默兩秒，而後移開目光：「我只是個被創造出來的複製品，就算是神罰，也與我無關。」
黎恩：好好好。
罵女神任性的時候，你代入的是你記憶中的賢者，提到被懲罰的時候，你就是個複製體了是吧？
亡靈傀儡大概是察覺到話題被越扯越遠了。
儘管黎恩得出的結論讓它非常驚訝，並引起了它的深思，不過所有的情緒都應該留給那位真正的墓主人去煩惱，它的職責不曾改變，它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說服黎恩信仰「冥河」。
反正無論命運怎樣，總之因果已定，那些猜想和觀點都不能改變現狀。
「讓我們說回您的選擇吧。」亡靈傀儡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端莊優雅，它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重新邁開步子，沿著河灘往前走去。
黎恩自然而然的跟上。
他聽見亡靈傀儡說：「您既然受到了群星的注視，就意味著在光明與黑暗兩位神明的統治下，您的身份已然轉入陰暗之地，那些和您一起來到陵墓的治安官，還不曾知曉您的底細吧？」
「當然。」在這個問題上，黎恩沒什麼好掩飾的，反正他也掩飾不了，不過他還是打了個補丁，「但我並不信仰群星女神，就算治安官們得知了這件事，也只會認為是邪神盯上了我，而不是我成了異教徒。」
實際上大概是會的。
以治安局的做派，即便他堅稱自己沒有轉變信仰，或許也會被當做異教徒論處，不過這不妨礙他在亡靈的面前這麼說。
「呵呵，聽到您依然稱呼群星為邪神，我就可以確認您的真誠。」亡靈笑了笑，「可這世界上有很多人沒有選擇的權利，如果您只是一介平民，一旦與邪神扯上關係，就怎麼也撇不乾淨了吧。」
它循循善誘：「現在您的性命就掌握在您自己手裡，同樣是在世人眼中不乾不淨的身份，信仰群星還是信仰冥河，於您而言又有什麼區別呢？
「反正您都不情不願。」
「如果我是您，就會考慮這二者間誰能給您帶來好處，答案顯而易見信仰冥河，您能活著，信仰群星，您必死無疑。」
「你手裡能左右我選擇的籌碼，就只有威脅」嗎？」黎恩是個不喜歡受氣的，從他剛剛直接拋出觀點打擊對方就能看得出來，哪怕他此刻看上去盡顯劣勢，危在旦夕，也非得在口頭上拿到一點好處才行。
畢竟，他也不是真的毫無勝算。
「當然不，那也太吝嗇了。」亡靈傀儡像是料到他會這麼說，語氣平靜，「威逼利誘，是應對那些蠢貨的辦法，而對你這種聰明的、與我地位相等的貴族，我們更應談一談條件。」
還在貴族，還在貴族。
黎恩忍了忍，沒有拆穿這個誤會，或許，在墮落賢者還活著的那個年代，的確只有貴族才有機會接觸到魔法，成為法師？
如今的時代，法師依舊尊貴，但入行的條件遠沒有歷史中那麼嚴苛。
所以某種意義上可以代表墮落賢者的亡靈，是不是沒有跟上時代啊？
「如果我的創造者如願以償，通過拉你成為同路人的方法印證了預言的可笑，你會成為他唯一的朋友。而面對朋友，「我」，從不吝嗇真誠與幫助。」
亡靈傀儡認真地說：「只要您答應條件，我可以為您復活你想復活的人這個是真的，復活的方法我剛剛已經告訴您了。」
「哪怕程序繁雜，我也會盡己所能為您做到。」
黎恩：「————」還真是毫無誘惑力的條件啊。
他忍不住說：「如果我沒有想復活的人呢？」
亡靈傀儡偏過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可能。難道您不想復活您的母親嗎？」
黎恩：「嗯？」
怎麼會突然扯到他那素未謀面的母親？
根據黎恩·奎因的角色卡面板，他父母早亡，年少時就在藥劑師那兒做學徒工，說真的，且不提他沒有繼承原主的記憶，對原主的父母毫無印象。
就算他有記憶，恐怕也不會對父母產生多少親緣的眷戀吧？在角色卡的【重要之人】
一欄，都沒有已故的父母，只有神秘的老師。
面對黎恩有些疑惑的神色，亡靈傀儡露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它說：「我懂，我懂。我們這一類人，早已不會將眼光放在愚蠢的愛」上。但權勢與地位依然芳香。」
「如果您復活了您的母親，就可以藉由她過往的人脈，抹除放逐之刑，順理成章重回王室，拿回您應得的爵位—這件事以其他任何一條路子去做都很困難，但您只要宣稱您的母親並沒有死，一切困難便可迎刃而解。」
「您難道從來沒有想過嗎？不，這是您應有的野心。」
黎恩猛地停下步子。
等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
什麼叫做，抹除放逐之刑，重回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