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我為你框定了命運,黎恩閣下

  第61章 我為你框定了命運,黎恩閣下

  亡靈傀儡的發出了一聲滿意的低笑。

  它腳步不停,沙礫在靴底發出細碎的聲響,和灘涂上那些靈魂的沉默混在一起。

  「既然得到了您的允許,那我想暫時跳出接引者的身份,摒棄敬語,和你聊一聊————命運」。」它偏過頭看了黎恩一眼,眼睛裡的顏色比之前深了一些。

  黎恩回望著他,面上不見半點恐懼。

  亡靈喟嘆一聲:「不得不承認,我」低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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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恩:「怎麼說?」

  那優雅的死者把目光收回去,一邊引領著他繼續往前走,一邊悠悠道:「我,或者說,我所代表的那位真正的墓主人,曾經是一個物質富足的貴族,肉體得到的越多,精神得到的就越少。」

  它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很平,顯然,提起過往已經不能讓它產生什麼情緒波動了。

  它說:「我曾經在虛無中對未來失去期望,可一想到死亡,又立刻貪戀起周圍的榮華與權勢,我想你應該能理解這種心理吧?」

  黎恩眸光抬起,看向亡靈傀儡,由於角度原因,他只能看到對方慘白的,泛青的小半張側臉,顴骨下方的陰影很深,在說到「貪戀」這個詞的時候,那毫無血色的嘴角處,弧度微微收緊。

  理解?

  黎恩倒不是不能理解,其實就像這世界上大多數有錢有權的人一樣,生活毫無挑戰性就會覺得無聊,但恰恰是這樣的生活,才最讓人捨不得放手。

  畢竟這就相當於一個不用彈精竭慮處理國政,卻能享受後宮三千,他國供奉,吃穿用度都最頂尖的土皇帝呀。

  看到他若有所思的表情,亡靈傀儡笑了笑,繼續說:「所以,我以為像你這樣的貴族,也會與曾經的我一樣,對生的執念大過道德,大過信仰,哪怕記憶受到篡改,成為一個普通的醫生,這種潛意識裡的貪婪也不會消失。」

  它停頓了一下。

  「因此在你放棄選擇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想錯了,我不該把你想像得那麼弱小庸俗。

  現在,你已經贏得了和我平等對話的資格。」

  「我認為我們可以開誠布公地聊一聊有關我們之間的一切,包括神明、死亡與復生。」

  黎恩安靜的聽著,其實他也在拖延時間,所以不介意面前的亡靈說更多。

  但是,等等,墮落賢者不,還是就叫它亡靈傀儡吧,它怎麼會認為自己是貴族?

  也是因為這張總被誤認成貴族的臉嗎?

  黎恩心中打出一個問號,但沒有追問這麼蠢的問題,他語氣平靜地應和道:「可以,我也很想知道,你現在信仰的那一位神明,究竟有著怎樣的權柄,值得你背棄群星。」

  亡靈傀儡笑了。

  它似乎並不意外黎恩提到群星女神,微微點了一下頭。

  「死者復生不是謊言,是真實存在的。」這位優雅的死者說,「只是,要讓死者蘇生,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大到大部分信徒都付不起。」

  「我只是撒了一個小小的謊言,讓信徒們以為將死者從名單上拉回人間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果然,不管邪神講不講信用,邪神的使徒多半是不講的。

  黎恩在心中嘀咕,順口接話:「那麼,古爾丹,代價是什麼?」

  「————誰是古爾丹?算了,這多半是幾百年後的某種潮流語言吧。」亡靈傀儡沒有理會那個陌生的名字。

  它寬容地抬起右手:「看看周圍吧。」

  那些灰白色的、半透明的靈魂靜悄悄,仿佛也在傾聽他們兩個人的對話。

  「這些迷茫的靈魂,你認為它們還保留有活著時的記憶和本能嗎?」亡靈傀儡的聲音輕了一些,「那些是最無關緊要的東西,早就在無盡的徘徊中磨滅了。」

  「就算讓靈魂重歸人間,召喚出的也不過是一個空空如也的殼子,你猜,靈魂的記憶要從何而來?」

  黎恩沉默了幾秒:「如果靈魂自己的記憶沒有了————難道是要借用其他人腦海中對這個靈魂生前的記憶嗎?」

  亡靈傀儡停下了腳步。

  它緩緩轉過頭,用一種很奇異的目光看著黎恩,灰藍色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亮,更深、更沉、又帶著欣慰與興奮。

  「你真是天生的冥河信徒。」它說。

  亡靈傀儡的語氣里沒有諷刺,沒有戲謔,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就連思想都如此美麗,如此契合。」

  它頓了頓,繼續剛剛的話題:「你猜的沒錯,重生的靈魂的記憶,需要其他人來填充。想要復活一個人,就要獻祭與那人接觸較深的無辜者。」

  「這些人腦子裡的記憶,會共同構築成那靈魂過去的人生,獻祭的人越多,靈魂就越生動,越接近曾經的————生者。」

  黎恩一點兒都不意外。

  雖然這個做法在艾爾德蘭大陸上十分邪典,堪稱異端教派的典型,但在他穿越之前的那個世界,類似的設定在文學、影視、遊戲裡已經被用過很多次了,並不出奇。

  不過這是一條很重要的線索。

  如果亡靈傀儡沒有騙他他也不覺得都到這個時候了,對方還有什麼欺騙的必要那麼現實中已經復活的那隻亡靈,周圍一定有短時間內大量死去的親人或朋友。

  讓治安官順著這個線索查,嫌疑人的範圍就能再縮小很多。

  以防萬一,他往亡靈傀儡身上丟了一個心理學。

  【心理學檢定(暗骰):???】

  【它很真誠,獵人在解剖獵物之前,總是不會吝嗇一點點溫柔的撫摸。】

  看來是沒撒謊。

  黎恩又丟過去一個偵查。

  【偵查檢定:成功40/80】

  【名稱:傀儡之身·???】

  【類別:魔物】

  【種族:亡靈】

  【等級:4】

  【特性:地縛靈、紳士風度、自我懷疑、???】

  【弱點:創造者、???】

  【從它的身上,你能看出墮落賢者日記中的影子,但它又很明顯不是本人,身份的界限如此暖昧,你真的想知道它是什麼嗎?或許你可以直接詢問,它大概率不會拒絕。】

  骰娘給出了一個很好的建議,黎恩對自己的好夥伴骰子有著充分的信任,於是問道:「說起這個,你到底是什麼呢?也是死而復生的產物嗎?」

  亡靈傀儡果真沒有因為這個問題而動怒,它重新邁開步子,靴底碾進沙礫里,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猜,你是想問,這座陵墓中還有沒有另一個墓主人?」它說著,語調恢復了之前的從容,「當然。我不是他不完全是他。他的靈魂自有神明看顧,我看不透他,也不知道他現在到底變成了什麼。」

  「我的確是記憶灌輸的產物,但我卻不是他的靈魂,而是在他將自己封入陵墓、且還未死亡之前,抽取自身全部記憶製作而成的一個他」。

  「」

  「他賦予了我使命,自從誕生以來,我就一直在這片灘涂上等待。」

  黎恩聽懂了。

  眼前的亡靈傀儡擁有墮落賢者生前的全部記憶,是個複製品。

  區別在於,它不曾被邪神直接觀測或影響過,沒有經歷墮落賢者死後那段最混亂黑暗的時期。

  所以在思想方面,它和此時待在第七層布局一切的那個墮落賢者很可能完全不同。

  人總是會在不同時期否定過去的自己,有多少人能在此時打開qq空間,直面那些幾年前或十幾年前發出的中二文青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說說?

  但說到這裡,還有一件事可以問。

  黎恩偏過頭:「那你還記得自己」年輕時寫下的那些日記和做過的夢嗎?」

  亡靈傀儡沉默了幾秒。

  然後它笑了,嘴唇張開,露出一排整齊的、顏色發暗的牙齒。

  那個笑容沒有聲音,但黎恩能感覺到—它在高興。

  「當然記得。」它說,「那是我最快樂無憂的時光,也是懂得最少、思慮最少的時光。」

  「儘管那時會被未知的夢境困擾,會因夢境中的黑暗和孤獨而恐懼,但在力量達到更高的圈層之前,我其實很難想像當這一切真正發生時,我會忍受多少痛苦。」

  它停了一下,偏過頭看向黎恩:「說起這個,我想起來了。有一段時間我曾經夢到過你,對吧?」

  「第一次看到夢中闖入了陌生人的時候,我其實很高興,不論你是誰,是友人還是敵人,對於在夢中總是孤零零一個人的我來說,都是個好消息。」

  黎恩沒接話。

  優雅的死者便接著說:「我迫不及待地把你的出現告訴了我的朋友。哦,那是我在信仰群星時的朋友,後來他們提到我這個叛徒總是咬牙切齒,再也不承認我們曾經的情誼,真可惜————抱歉,我偏題了。」

  「在我們還是朋友的時候,有人為我占下了有你在的夢境。他們告訴我,你的到來是我的災厄。」

  「我們兩人的命運線有一個交點,而在經過交點之後,只會有一條線繼續向未來蔓延,另一條則在此終結。」

  「於是,我知道了我們兩個必定是敵人。不論你相不相信,當時的我真的為此難過了許久。」

  黎恩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但聽你現在的語氣,這段夢境對你來說也已經不再重要了?」

  「是的。」亡靈傀儡的回答毫不猶豫,「和我之後的經歷相比,你的存在只是夢中的曇花一現。你知道嗎?我夢到過你拿著法杖站在我的辦公室前,也夢到過你身處滿是詭異符號的祭壇邊,周圍都是血肉與人骨。那時,我還以為你是個很邪惡的人。」

  它的嘴角牽了一下。

  「再後來,我依舊夢到了許多關於你的碎片。你坐在黑夜的教堂中,偽裝出祈禱的姿態,卻毫無信仰。你站在骯髒破舊的工棚前,神色詭異,看著棚子裡被魔化的怪物。你走在我曾經遊歷過的小村莊裡,我熟悉的那些愚鈍卻質樸的人們都消失了,村莊一片死寂,像是————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黎恩的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些都是他經歷過的事!

  拿到紅月與星辰之杖的那一瞬間、被賽勒斯誆騙去參加假的法師集會時、在黑夜教堂晉升中級法師時、在灰鼠盜賊窩點遇到被異化成怪物的異教徒時————還有不久前進入陵墓第五層,探查這個空蕩蕩的村莊時。

  在這些場景中,他的立場都是正義的一方。

  但在當年一無所知的年輕墮落賢者眼中,他會是什麼?一個陰暗的,手段殘忍的,殺人如麻的壞蛋?

  亡靈傀儡的聲音沒有起伏:「年輕時的我有些害怕。只是針對我而來的厄運其實無所謂,但如果因為我,導致了我的家人以及那個村莊的人們遇害,我會很愧疚。」

  「但後來,我轉變信仰,掀起亡靈天災,吞噬掉許許多多條性命之後,這些顧慮已經什麼都算不上了,我甚至一度將其遺忘。直到在建造陵墓時,我又想起了年輕時那堪稱愚蠢的自己。」

  它輕輕呼出一口氣。

  「被預知的畫面不可違逆,但命運的節點有無數條道路可以到達。抱著試一試的心情,我在第二層留下了一些莊園裡的房間場景,又把第五層做成了村莊的樣子,這樣一來,夢中的畫面就有了另一種解釋。」

  它看向黎恩,灰藍色的瞳孔里沒有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

  「沒看錯的話,你身上的魔力波動只有中級法師的強度,對吧?這說明我的布置起效了。」

  「如果我沒有主動遞給命運另一條台階,此時此刻和我相遇的你,起碼也是個足以屠戮整個村莊的、冷心冷情的壞種,而不是現在這樣,懵懵懂懂,瞧著一無所知的貴族小少爺,那樣的你可比現在的你難對付得多。」

  它頓了頓。

  「哦別緊張。我」什麼也不會對你做的。我的職責只有指引,並嘗試勸誡你信仰「冥河」,這是我的製造者交與我的唯一任務。我————他,他還是惦記著那份素未謀面的友誼。誰讓你是他在被夢中的孤獨折磨得發瘋時,唯一的慰藉呢。」

  黎恩瞳孔微微縮緊,消化著剛剛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我的製造者想嘗試一下。」亡靈傀儡並不介意他的沉默,或許是提到了職責,它再次用回了敬語,「如果您與他信仰一致,成為了冥河上的同路人,有了死者復生的前提————那經過命運交叉點只能活一人的預言,是否可以以另一個形式被打破?」

  它停下腳步,轉過身。

  「儘管我不想威脅您,但很遺憾,我必須實話實說。」

  「交出信仰是您唯一的活路,黎恩·奎因閣下。對上第七層的我—那個製造了這一切的墓主人,您毫無勝算。」

  「因為他做了很多,將您框定在了最弱的,或者說成長最慢的那一條命運線上,此時的您,不是他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