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子的隊伍停在那棟爬滿藤蔓的小屋前時,陽光正斜斜地照在斑駁的木門上,把門板上的裂痕都映得清晰可見。
侍衛長的指節剛碰到那扇斑駁的木門,還沒來得及用力叩下,門板就「吱呀」一聲向內敞開——辛德瑞拉的兩個姐姐像兩隻被驚動的肥碩母雞,從門後擠擠搡搡地鑽出來,領口的蕾絲花邊勾在一起,差點雙雙摔在石階上。
「我就是辛德瑞拉!」
大姐搶先探出頭,臉上的胭脂塗得像兩坨沒抹開的紅泥,說話時唾沫星子隨著氣流飛濺,差點濺到侍衛長鋥亮的鎧甲上。
她剛想甩開妹妹往前撲,一隻塗著蔻丹的手突然從後面伸過來,狠狠把她的腦袋往下按。
「你個蠢貨讓開!」
二姐的臉緊接著探了出來,頭上別著朵蔫得快掉花瓣的玫瑰,髮膠把碎發粘成硬邦邦的一團
「我才是辛德瑞拉!你這肥豬堵在門口,是想把王子嚇跑嗎?」
侍衛長面無表情地立在原地,握著劍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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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早已翻江倒海:喂喂喂,能不能換個新花樣?
從清晨到晌午,這已經是第四十一個跳出來說「我是辛德瑞拉」的了。
再說了……她們就沒照過鏡子嗎?
大姐那身肥肉把絲綢裙子撐得像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腰腹處的贅肉把腰帶勒出深深的紅痕;
二姐眼角的皺紋比王宮檔案室的羊皮卷還深,塗著墨黑眼線的眼睛吊得像只偷油的耗子,哪點像舞會上那個眼裡綴著星光的姑娘?
門被徹底推開時,兩個姐姐因為互相撕扯推搡,真的雙雙摔在了青石板上。
大姐的裙擺掀到了腰際,露出裡面繡著俗氣牡丹的襯褲;
二姐的玫瑰從發間滾落,正好掉在姐姐沾滿泥點的靴底。
「哎喲我的腰!」
大姐率先爬起來,拍著身上的灰,胭脂混著塵土在臉頰上暈開,活像只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火雞。
她顧不上疼,撲騰著肥碩的身軀沖向台階下的大王子,伸手就想去拽他的袖子
「阿爾文殿下!你可算來找我了!我就是辛德瑞拉啊!快帶我回王宮吧,家裡的黑麵包硬得能硌掉牙,哪有王宮裡的奶油泡芙好吃!」
她的手還沒碰到大王子的衣角,兩側的侍衛「唰」地拔出長劍,寒光乍現的劍身交叉成一道鐵網,穩穩擋在大王子身前,劍尖離大姐的指尖不過寸許,映得她臉上的紅泥更加滑稽。
「哎呀!」
大姐嚇得猛地縮回手,跺著腳尖聲嚷嚷
「阿爾文你快管管他們!我可是你未來的王后,他們竟敢用劍指著我?等我入主王宮,第一個就把這些沒規矩的東西拖去餵狗!」
大王子阿爾文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僵了僵。
活了二十三年,他見慣了貴族小姐的矜持溫婉,或是刻意裝出來的嬌羞怯懦,還是頭一次見到一出場就摔個四腳朝天、張口就要「入主王宮」的「辛德瑞拉」。
但他畢竟是受過嚴苛禮儀訓練的王子,臉上依舊維持著波瀾不驚的平靜,只是那顆從清晨起就沉寂如死水的心臟,在站到這扇門前時,竟莫名地漏跳了兩拍。
辛德瑞拉……她會在這裡嗎?
他的目光越過兩個吵吵嚷嚷的女人,往院內望去。
光線昏暗的庭院裡堆著半人高的柴火,牆角擺著幾個裂了縫的陶罐,屋檐下掛著風乾的洋蔥和蒜頭,像極了她曾說過的「騎士打完仗休整的破屋」。
「哎呦呦,我的好姐姐,」
二姐見大姐碰壁,連忙整理好裙擺,扭著纖瘦卻乾癟的腰肢上前,聲音尖得像指甲刮過生鏽的鐵板
「你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就你這水桶腰,怕是連水晶鞋的鞋跟都塞不進去,還敢冒充辛德瑞拉?」
「你懂個屁!」
大姐被戳到痛處,惱羞成怒地伸手去扯妹妹的頭髮,「我這叫富態!是旺夫相!王子就喜歡我這樣有福氣的!你那排骨身材風一吹就倒,怕是連劍柄都握不住,哪配得上當王妃?」
「我才是辛德瑞拉!」
二姐也急了,抓著大姐的胳膊不放,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肉里,「那天舞會上跟王子跳華爾茲的就是我!你個睜眼瞎當時正躲在甜品台後面啃火雞呢!」
眼看兩人就要揪著頭髮滾作一團,旁邊的侍衛長重重咳嗽了兩聲。
誰知這對姐妹吵得正凶,壓根沒聽見,反而越吵越離譜,連「去年偷藏了塊聖誕糕點」「把對方的胭脂換成鍋底灰」這種陳芝麻爛穀子的舊帳都翻了出來,嗓門大得能驚動隔壁的鐵匠鋪。
大王子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真的是辛德瑞拉的家嗎?眼前這兩個言語粗俗、舉止浮誇的女人,其中一個會是那個在舞會上講騎士故事時眼裡閃著光的姑娘?
可為什麼站在這裡,他的心會跳得這麼快,像有隻小鹿在胸腔里撞來撞去,仿佛在預示著什麼?
侍衛長見王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連忙將剛收起的長劍再次拔出,劍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他沉聲喝道:「都給我住口!」
這聲怒喝總算起了作用。
兩個姐姐嚇得一哆嗦,像被捏住脖子的鵝,瞬間閉了嘴。
大姐偷偷瞪了侍衛長一眼,壓低聲音嘟囔:「囂張什麼?不就仗著有把破劍嗎?等我當了王后,第一個就把你拖去絞刑架,讓你知道什麼叫規矩!」
侍衛長充耳不聞,只是朝大王子躬身行禮:「殿下,可以開始了。」
阿爾文點點頭,示意身後的侍衛呈上墊著深藍色絲絨的托盤。
那隻水晶鞋靜靜躺在絲絨上,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虹光,鞋跟處曾沾著的瀝青痕跡早已被銀匠細心打磨乾淨,卻依舊像道刻痕,印在大王子的記憶深處。
「試試吧。」
他的聲音很淡,目光卻不自覺地越過庭院,落在那扇緊閉的小屋木門上,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面藏著的秘密。
大姐搶先一步搶過水晶鞋,肥厚的手指捏著纖細的鞋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腳往裡面塞。
腳趾被擠得通紅髮紫,像串快要炸開的葡萄,鞋跟卻怎麼也扣不上。
她急得滿頭大汗,髮髻都散了,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肯定是鞋太小了!定是銀匠弄錯了尺寸!不是我的腳大!」
二姐在一旁抱臂冷笑:「就你那豬蹄似的腳,能穿上才怪!看我的!」
她一把奪過水晶鞋,踮著腳尖往裡套,腳踝倒是勉強塞了進去,可腳趾頭擠在一起,像被塞進殼裡的蝦米,鞋頭處高高隆起,怎麼也合不上。
「不可能!」
二姐也急了,咬著牙使勁往裡面跺了跺,只聽「咔嚓」一聲脆響,水晶鞋的鞋跟竟被她跺掉了一小塊,細小的碎片落在石板上,閃著晶瑩的光。
侍衛長的臉瞬間黑如鍋底——這可是王子視若珍寶的水晶鞋,是他從午夜的樓梯上小心翼翼捧回來的念想,竟被這粗鄙的女人弄壞了!
大王子卻渾不在意,他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那扇緊閉的小屋門,心裡的預感像潮水般越來越強烈。
按規矩,試完鞋就該啟程去下一家了,可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沉重得挪不開半步。
「阿爾文殿下,」
侍衛長壓低聲音提醒,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急切
「前面還有三戶人家要去,再耽擱就趕不上日落前回城了。」
阿爾文緩緩搖頭,目光依舊膠著在那扇斑駁的木門上:「等等。」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聲音裡帶著種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篤定,「辛德瑞拉……她好像就在這裡。」
侍衛長愣住了,手裡的劍柄差點沒抓穩:「可她們說這家裡只有兩位小姐啊。」
「是心告訴我的。」
阿爾文的指尖微微顫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它在這裡跳得特別厲害,就像……就像第一次在舞會角落見到她時那樣。」
侍衛長雖然覺得荒謬,卻還是依言上前,對著兩個還在為「誰更像辛德瑞拉」拌嘴的姐姐問道:「你們家裡……還有其他女孩嗎?」
大姐和二姐對視一眼,眼裡都閃過一絲茫然。
她們壓根沒想起那個整天圍著灶台轉的妹妹,腦子裡只蹦出一個人。
於是大姐眼珠一轉,故意拖長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不懷好意的戲謔
「呃……我媽算嗎?她雖然是寡婦,可保養得可好了,臉上的粉塗得比城牆還厚,說不定王子殿下您……」
二姐 「噗嗤」一聲,沒忍住笑了出來,陰陽怪氣地補充
「就是!我媽年輕時也是個美人胚子,就是現在眼角的皺紋能夾死蚊子。侍衛大哥你要是不嫌棄,我可以幫你說說媒,讓她給你當個管家婆啊!」
侍衛長的臉綠得像被水泡過的青苔,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繃斷。
他猛地回頭看向大王子,那雙常年握劍的手因為用力攥著劍柄,指節泛白得像要裂開——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這家人怕不是腦子被門夾了」,連帶著幾分「殿下您再跟他們耗下去,屬下的劍都要忍不住出鞘了」的抓狂。
阿爾文卻像是沒看見侍衛長的臉色,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動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咬了咬牙,聲音不大,卻像釘釘子似的清晰:「讓她也來。」
話音落下,他甚至沒等侍衛去傳話,自己就抬腳往院子深處走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噔噔」的聲響,一步一步,朝著那間透著煤煙味的小屋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執著,或許是院子裡那堆劈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太像辛德瑞拉故事裡「騎士烤火取暖的柴堆」;
或許是心口那股跳得快要炸開的悸動,比任何魔法都要靈驗;
又或許……是他打心底里相信,那個在午夜鐘聲里對他說「我愛你」的姑娘,不會真的把他丟在原地。
小屋的門後,辛德瑞拉整個人都貼在冰冷的門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深深嵌進門縫的木紋里,像是要把自己釘在這扇門上。
外面的爭吵聲像隔著層厚厚的棉花,嗡嗡作響,聽不真切,可大姐那尖利的嗓門還是像錐子似的刺破了門板——她好像在罵誰「要飯的」「長得醜」,那些字眼像淬了毒的針,扎得辛德瑞拉耳膜生疼。
是在罵阿爾文嗎?
辛德瑞拉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眼前陣陣發黑。
她真的不敢相信,那個站在水晶燈下、連髮絲都沾著金光、笑容溫柔得能化開奶油的王子,會落到被人指著鼻子罵「要飯的」地步。
繼母和姐姐們的刻薄,她比誰都清楚,她們要是見他落魄,指不定會說出多難聽的話,做出多過分的事——就像她們平時對她那樣,把發霉的麵包丟在地上,把冷水潑在她的裙擺上。
她順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後背抵著冰涼的木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砸在沾滿煤灰的裙擺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像極了她此刻斑駁的心緒。
怎麼辦?出去見他嗎?
以她現在這副樣子——滿身的煤灰蹭得臉頰發黑,粗布裙上打滿了補丁,手心的裂口還在隱隱作痛,頭髮里纏著草屑和柴禾梗……他會不會認不出她?
會不會像夢裡那樣,眼裡的溫柔瞬間變成鄙夷,嘴角勾起冷漠的弧度,像看一件骯髒的垃圾?
可要是不出去……他會不會真的被姐姐們羞辱得體無完膚?
會不會以為她早就把舞會的誓言、瞭望台的眼淚、午夜的「我愛你」都拋到了腦後?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石板被踩得「噔噔」作響,一步比一步清晰,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辛德瑞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雙手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漏出半點聲音,就會被門外的人發現。
她蜷縮在門後,像只受驚的小獸,渾身都在微微發顫。
她不知道,門外的大王子正站在那扇破舊的木門前,陽光落在他銀灰色的發梢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細碎的陰影,目光緊緊鎖著門板上那道細微的裂縫,仿佛能透過那道縫,看到裡面藏著的人。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管裡面藏著的是誰,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都要推開這扇門看看。
因為他的心告訴他,她就在這裡。
也就在大王子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扇粗糙的木門時,一道刻意裝出來的溫柔嗓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帶著幾分諂媚的顫音:「大王子殿下,您看……我是辛德瑞拉嗎?」
阿爾文的動作猛地一頓,緩緩轉過身。
只見繼母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穿著件漿洗得發硬的紫色綢裙,領口的蕾絲歪歪扭扭,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因為跑得太急,右邊臉頰的粉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蠟黃的皮膚。
她手裡還攥著塊手帕,正故作嬌羞地絞著,眼角的皺紋因為用力擠笑而堆在一起,像朵被揉皺的菊花。
大姐和二姐跟在她身後,一個捂著嘴偷笑,一個翻著白眼——顯然是她們把繼母推出來的。
侍衛長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差點沒把劍鞘捏碎:這家人……是打算把所有女性都拉出來湊數嗎?
阿爾文的目光從繼母臉上掃過,又落回那扇木門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沒有回答繼母的話,只是抬起手,指尖再次朝著門板伸去。
門後的辛德瑞拉聽到繼母的聲音,心猛地一沉。
她能想像出繼母此刻的樣子,那副諂媚的嘴臉,那些虛偽的笑——她一定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而門外的腳步聲停了,緊接著是繼母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像條吐著信子的蛇,讓她渾身發冷。
她縮得更緊了,把臉埋在膝蓋里,只希望自己能變成牆角的一粒灰塵,被誰都看不見。
可她不知道,門外的大王子,指尖已經觸到了那扇門。
那粗糙的木紋硌著他的指尖,像在提醒他——真相,或許就在這扇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