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邊的暖陽正慷慨地潑灑著金光,把屋頂的瓦片曬得發燙,牆根下的野草都舒展著葉片,貪婪地吮吸著陽光。
可這間被當作儲藏室的小屋,卻像被世界遺忘的角落,只有爐子裡殘存的炭火舔著灰燼,透出一點點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了半面牆的蛛網。
辛德瑞拉趴在冰冷的爐邊,身上那件粗布裙沾著洗不掉的油漬和煤灰,臉頰蹭著地上的灰塵,像幅被揉皺的水墨畫。
她實在太累了,從舞會跑回來就被繼母逼著洗了三大盆衣服,手指泡得發白,腳踝磨破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此刻終於抵不住倦意,閉著眼睡著了,呼吸輕得像羽毛。
房間外,繼母尖細的嗓門和姐姐們誇張的驚嘆聲時不時鑽進來,像針似的扎著空氣:
「我的神明!你聽說了嗎?大王子竟然要挨家挨戶找過來!說不定下一個就到咱們家了!」
「天啊,要是他能看上我,我願意天天吃素!」
「那個叫辛德瑞拉的真是好運氣,要不是她跑了,哪有咱們的機會?!」
繼母的聲音帶著不耐煩的呵斥:「行了行了,別念叨了!從現在起,你們倆都叫辛德瑞拉!趕緊去把那件孔雀藍的裙子換上,再把胭脂抹重點,別給我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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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嘈雜的聲音像隔著層棉花,沒能吵醒辛德瑞拉。
她睡得很沉,只是睡著睡著,一滴淚水突然順著眼角滑下來,砸在沾滿煤灰的地上,洇出個小小的黑圈。
她又做夢了。
夢裡還是那場最後的舞會,水晶燈的光比記憶里更亮,像把星星揉碎了撒下來。
她穿著仙女變的灰藍色禮裙,裙擺上的銀線閃著光,大王子正牽著她的手,眼睛裡的真誠快要溢出來。
國王和王后坐在高台上,笑著朝他們舉杯,王后的珍珠項鍊在燈光下流轉;
白雪公主站在不遠處,捧著束鈴蘭走過來,輕聲說:「你今天真美。」
就在她笑得合不攏嘴時,大王子突然單膝跪下,手裡捧著枚鴿子蛋大的藍寶石戒指,聲音溫柔得能化開黃油:「嫁給我吧,辛德瑞拉,我喜歡你,不是因為舞會,不是因為魔法,就是因為你。」
辛德瑞拉激動得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周圍的賓客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接那枚戒指——可就在這時,「當——當——」十二點的鐘聲突然像巨石砸進夢裡,震得她渾身一哆嗦。
身上的禮裙瞬間像融化的雪水般消失了,那件沾滿煤灰的粗布裙又牢牢貼在身上;
腳上的水晶鞋也不見了,只剩下磨破的草鞋。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周圍的歡呼聲齊齊掐斷,像被人捂住了嘴。
她慌忙抬眼,只見大王子臉上的溫柔瞬間凍成了冰,眼裡滿是不可置信,手裡的戒指「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到她腳邊。
「我的神明!她竟然是個灰姑娘!」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像點燃了導火索。
「天吶,這怕是我見過最丑的女人了!」
「怪不得要跑,原來是怕被發現真面目!」
辛德瑞拉渾身顫抖著環顧四周,賓客們的臉上都掛著毫不掩飾的嫌棄,有人甚至別過臉去;
白雪公主眼裡的善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種居高臨下的高傲;
伯爵千金趁機摻住大王子的胳膊,用塗著蔻丹的指甲點著她,聲音像淬了毒:「哪來的叫花子,也敢混進舞會騙王子?」
她最後看向大王子,那個曾說「你是我唯一舞伴」的人,此刻正冷漠地看著她,仿佛在看一件髒東西。
「不……不是這樣的……」
她想解釋,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唔!」辛德瑞拉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
爐子裡的炭火已經快滅了,只剩下幾點火星,提醒她剛才只是場噩夢。
她看著自己髒兮兮的手,又摸了摸粗布裙上的油漬,苦笑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辛德瑞拉啊辛德瑞拉,你又在做什麼白日夢?他是金枝玉葉的王子,怎麼會喜歡上你這個灰姑娘呢?」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幾聲細碎的「啾啾」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交談。
在……樹上?
她連忙抬起頭,透過小屋那扇破了個洞的窗戶望出去,只見院角那棵老蘋果樹枝椏上,正站著三隻灰撲撲的夜鶯。
它們歪著腦袋,小眼珠滴溜溜地轉,正對著小屋的方向嘰嘰喳喳。
「你確定這個女孩就叫辛德瑞拉?」
一隻夜鶯撲棱了下翅膀,聲音裡帶著懷疑
「看著髒兮兮的,跟舞會上那個閃著光的姑娘完全不像啊。」
另一隻夜鶯啄了啄羽毛,篤定地說:「錯不了,就是她!你仔細看,她眉眼長得可好看了,就算沾著灰也遮不住!」
最後一隻夜鶯也連連點頭:「對對對,我也覺得好看!」
辛德瑞拉的心猛地一跳,試探著開口問道:「你們是……在說我嗎?」
這話一出,三隻夜鶯瞬間噤聲,像被按了暫停鍵。
過了幾秒,一隻夜鶯才瞪圓了眼睛,翅膀都忘了扇:「你……你能聽到我們說話?」
「呃……這有什麼不能的嗎?」
辛德瑞拉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回答。
她從小就能聽懂動物的話,只是繼母說這是「魔鬼的本事」,她才一直藏著。
「格沃夫你也太笨了!」
第一隻夜鶯突然對著同伴嚷嚷起來,「我就說人類能聽懂咱們說話吧,你還不信!」
「誰說我笨了?」
第二隻夜鶯立刻反駁,「有的人類就是聽不懂!」
「那是人類笨!」
「你才笨!」
「停停停!」
辛德瑞拉連忙出聲阻止,看著樹枝上吵得不可開交的三隻小傢伙,無奈地笑了笑,「你們能不能先回答我的問題,再慢慢吵呀?」
第一隻夜鶯清了清嗓子,擺出副嚴肅的樣子:「行吧,辛德瑞拉,你問。」
辛德瑞拉攥緊了衣角,心跳得像擂鼓:「你們……剛才說我是舞會上的那個辛德瑞拉?」
「對的對的!」
第一隻夜鶯連忙回答,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
「你不就是那天舞會上穿著灰藍色裙子,跟大王子跳舞的姑娘嗎?我可是問了好多朋友,才找到你住這兒的!」
「你的朋友?」辛德瑞拉好奇地問。
「是啊!」那隻夜鶯得意地挺了挺胸,「麻雀、鴿子、還有屋頂上的蝙蝠,首都里的鳥兒都是我的朋友!就是有的傢伙笨,學不會說人話而已。」
辛德瑞拉的心沉了沉,又問:「那……你們是大王子派來的嗎?他是不是……」
她沒敢問下去,怕聽到不想聽的答案。
三隻夜鶯齊刷刷地搖頭。
第一隻夜鶯撲棱著翅膀,認真地說:「我是為了真愛來的!」
辛德瑞拉看向另外兩隻。
「呃……我也是為真愛來的。」第二隻夜鶯撓了撓頭。
最後一隻夜鶯也趕緊表態:「我也也是為真愛來的!」
聽著它們的話,辛德瑞拉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些被冷水泡得發白的指節,虎口處磨出的厚繭,還有洗衣服時被木盆邊緣劃開的細小裂口,此刻都像在無聲地嘲笑著她。
苦澀的笑意爬上嘴角,帶著點自嘲,又有點認命的麻木。
真愛?她在心裡輕輕重複這兩個字,像嚼著塊沒熟的青蘋果,酸澀得讓人眼眶發燙。
那個穿著銀灰色禮服、站在水晶燈下的王子,身邊該是鑲著珍珠的裙裾,是噴著香水的發梢,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柔軟。
怎麼會輪到她這樣一個整天圍著灶台轉,連件能出門見人的乾淨衣服都沒有的灰姑娘?
舞會上的那些美好,那些被他牽著手轉圈的眩暈,那些他替她拂去點心渣的溫柔,不過是仙女借來的一場夢。
魔法一散,夢就該醒了,她終究還是要回到這間堆滿煤渣的小屋,繼續被繼母呼來喝去,繼續在冷水裡搓洗那些永遠也洗不完的衣服。
樹枝上的夜鶯還在嘰嘰喳喳,爭論著「真愛該是轟轟烈烈還是細水長流」,可辛德瑞拉已經沒心思聽了。
她靠在冰冷的爐壁上,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疼,累得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去想那些遙不可及的「真愛」。
但是……心底深處,總有個小小的聲音在撓著她。
那天她轉身跑掉時,他眼裡的慌亂;
他抱著水晶鞋蹲在樓梯上的背影;
還有那句被夜風捲走的「我愛你」……她還是想知道,那天之後,他怎麼了。
自從回到這間小屋,她就像被塞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罐子。
外面的陽光照不進來,消息也鑽不進來。
她只知道埋頭幹活,擦地板、劈柴火、洗那些能淹沒她的髒衣服,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大王子怎麼樣了,她一概不知。
是已經忘了她,聽從國王的安排,選了位門當戶對的公主做未婚妻?還是……
「你們能告訴我外面的情況嗎?」
辛德瑞拉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股孤注一擲的迫切。
樹枝上的三隻夜鶯瞬間安靜下來,互相看了看,小眼珠里閃過一絲複雜。
過了好一會兒,第二隻夜鶯才撲棱了下翅膀,清了清嗓子開口:「大王子瘋掉了。」
「你說什麼?」辛德瑞拉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緊了,連呼吸都忘了,「大王子……他怎麼了?」
「瘋掉了。」第二隻夜鶯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點刻意壓低的沉重,「就是……腦子不清楚了。」
怎麼會?辛德瑞拉的眼睛瞬間就濕潤了,水汽像薄霧似的蒙住了視線。
他是那麼沉穩的人,連面對伯爵千金的挑釁都能保持冷靜,怎麼會突然瘋掉?
她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窗戶上,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強撐著鎮定:「你們能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嗎?求你們了。」
另外兩隻夜鶯都沒說話,只有第二隻夜鶯像是嘆了口氣,用翅膀理了理羽毛
「他被那個姑娘拋棄了,心就碎掉了,然後就瘋了。」
「國王讓他處理邊境的戰報,他拿著筆在紙上畫滿了灰藍色的裙子;大臣們跟他說聯姻的事,他就抱著只水晶鞋傻笑,嘴裡不停喊著『辛德瑞拉』……」
夜鶯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國王和王后氣壞了,說他丟盡了王室的臉,已經把他趕出去了。現在啊,估計正在街上挨家挨戶討飯呢。」
什麼?!
辛德瑞拉的眼淚「唰」地掉了下來,砸在沾滿煤灰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可她死死咬著下唇,硬是把到了嘴邊的哭聲咽了回去,只是肩膀還在止不住地顫抖
「不可能……他是大王子啊……他是未來的國王,怎麼會去討飯?」
「誰叫那個姑娘不要他了呢?」
第二隻夜鶯的聲音裡帶著點惋惜
「王儲之間的競爭多厲害啊,他一瘋,其他王子早就盯著那個位置了,哪還會給他留餘地?現在整個首都都在說,大王子是被愛情沖昏了頭,成了個廢人……」
夜鶯的話還沒說完,突然,「篤、篤、篤」的敲門聲從院外傳來,清晰地穿透了小屋的牆壁,像三顆石子砸進了這片刻的死寂里。
所有人都僵住了。
辛德瑞拉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往爐邊縮了縮,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破舊的木門,仿佛能透過門板看到外面的人。
樹枝上的夜鶯也停止了說話
三隻小傢伙齊刷刷地看向院門的方向,過了幾秒,第二隻夜鶯才悠悠地開口,聲音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看——大王子討飯來了。」
辛德瑞拉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能聽到繼母在院子裡罵罵咧咧地去開門,能聽到姐姐們興奮又緊張的竊竊私語,可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是他嗎?真的是他嗎?
那個曾經站在水晶燈下的王子,現在真的變成了討飯的乞丐?
她的手緊緊攥著粗布裙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淚又一次涌了上來,這一次,她沒再忍住,任由它們順著沾滿灰塵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