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盤踞在岩縫裡的血冠赤練蛇,盯了眾人片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又悄無聲息地滑入石縫深處。
天色大亮。
經過昨夜的折騰,流放隊伍在西北駐軍的看守下,再次拔營啟程。
陸長安換了一身乾淨的銀色軟甲,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姿挺拔。
清晨的陽光灑在他那張俊朗溫潤的臉上,沖淡了荒原的肅殺,平添了幾分讓人如沐春風的少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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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掃過推著輪椅的紀伏苓。
「將軍。」 一個穿著嚮導服飾的瘦小男人湊到馬前,壓低聲音匯報,「前方探子回報,官道上有黑風寨流寇活動的痕跡,咱們是否要避開?」
陸長安劍眉微蹙。
他並不知道,這個看似普通的嚮導,其實是皇上安插在西北軍中的「天機營」暗樁。嚮導接到的死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價,確保九王爺死在這片荒原里。
嚮導指著側面一條隱蔽的岔路: 「走那條路,穿過前面的暗紅沙丘,不僅能避開流寇,還能抄近道。」
陸長安沉思片刻,點頭應允:「全軍改道!」
隊伍調轉方向,緩緩駛入那片陌生的區域。
坑窪不平的沙地讓木製輪椅推起來吃力,紀伏苓的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陸長安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疲憊。
他輕輕一抖韁繩,驅馬來到紀伏苓身邊,利落地翻身下馬:「王妃,這路實在難走,你一個柔弱女子怎能受得了這種苦?」
陸長安的聲音清朗溫潤,眼神中滿是不加掩飾的關切和心疼,他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接管紀伏苓手裡的輪椅推手。
「接下來的路,就讓末將來替你推一段吧。」
紀伏苓抬起頭,毫無防備地,再次撞進了那雙微微上揚的桃花眼裡。
陽光下,他嘴角的笑容那麼溫暖,甚至連伸出手的弧度和姿勢,都和記憶中的那個人完美重疊。
[阿城……]
紀伏苓的呼吸瞬間亂了節拍,心跳如鼓。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迷離,甚至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痴迷和委屈。
在末世那個滿是殺戮和背叛的冰冷世界裡,阿城是唯一給過她溫暖的人。
他總是笑著搶過她手裡沉重的物資背包,說著「女孩子就該躲在後面」。
如今,這張一模一樣的臉就在眼前,用同樣的語氣關心她。
[阿城……你是不是也穿過來了?]
[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在末世,眼睜睜看著你被喪屍咬死的時候,心裡有多絕望……]
[能再見到你,真好……]
紀伏苓的鼻尖一陣發酸,眼眶瞬間紅了。
她仿佛著了魔一般,完全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忘記了眼前的男人是敵是友。
她下意識地鬆開了緊握的輪椅把手,甚至緩緩抬起手,想要去回應陸長安的好意。
坐在輪椅上的蕭濯,將這番深情、委屈的心聲,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里。
他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被極寒的冰雪徹底凍結。
阿城!又是這個阿城!
她看著眼前這個虛偽的西北將領,心裡想的念的,全都是那個死人!
她竟然被一張相似的臉迷得神魂顛倒,連最基本的防備心都丟到了九霄雲外!
一股狂暴、夾雜著恐慌與嫉妒的無名怒火,直衝蕭濯的天靈蓋。
他死死地摳住輪椅的木製扶手,指甲深深地嵌進木頭裡,木屑扎進掌心卻渾然不覺。
就在紀伏苓的指尖即將碰到陸長安的手的千鈞一髮之際!
「啪!」
蕭濯猛地抬起手,毫不留情地一把打開了陸長安伸過來的手!
力道之大,直接在陸長安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明顯的紅印。
「滾遠點。」 蕭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恐怖的風暴。
他死死地盯著陸長安,聲音猶如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修羅。
「本王的女人,還輪不到別人來獻殷勤。」
陸長安被打得後退了半步,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看著蕭濯那雙仿佛要吃人的眼睛,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危險的暗芒。
但他很快又掩飾了過去,換上了一副無辜且無奈的表情。
「王爺誤會了,末將只是見王妃實在辛苦,於心不忍罷了。」 陸長安甚至還大度地朝著紀伏苓微微頷首,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紀伏苓被蕭濯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猛地驚醒。
她看著陸長安手背上的紅印,再聽著他溫和退讓的話語, 心裡那股對「阿城」的偏袒和濾鏡,瞬間占據了上風。
[這死瘸子發什麼瘋啊!] 紀伏苓在心裡氣惱地大罵。
[人家陸將軍好心好意來幫忙,他吃炸藥了是不是?下手這麼重!]
[阿城脾氣那麼好,平白無故被他打了一巴掌,真是委屈死了!]
聽著她竟然還在心裡替別的男人鳴不平,甚至心疼對方。
蕭濯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喉頭湧上一股濃烈的腥甜。
他死死咬著牙,硬生生將那口因急怒攻心而翻湧上來的毒血咽了回去。
「推車。」 蕭濯沒有任何解釋,只是冷硬地吐出兩個字,連看都不再看紀伏苓一眼。
紀伏苓被他這冷冰冰的態度氣得直咬牙。
[好心當成驢肝肺!活該你一輩子坐輪椅!]
她氣呼呼地重新抓住輪椅把手,故意把輪椅推得坑坑窪窪,顛得蕭濯身體直晃。
兩人之間的氣氛降到了冰點,冷戰正式開始。
陸長安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得逞冷笑,翻身上馬回到了隊伍前方。
隊伍繼續在暗紅色的沙丘中艱難前行。
隨著不斷深入,周圍的環境變得越來越詭異。
腳下原本黃褐色的沙土,已經完全變成了暗沉的紫紅色。
就像是乾涸多年的鮮血,透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壓抑感。
風穿過那些千奇百怪的風蝕岩,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無數冤魂在耳邊悽厲地哭嚎。
「這什麼鬼地方,看著真瘮人。」 吳大勇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警惕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犯人們更是被這鬼哭狼嚎的聲音嚇得瑟瑟發抖,緊緊擠成一團。
紀伏苓推著輪椅,越走越覺得胸口發悶。
不僅是心理上的壓抑,連身體都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沉重和眩暈。
空氣中仿佛充斥著一種暴躁的能量。
出於特種兵的本能直覺,她察覺到了極度的危險。 紀伏苓借著寬大袖子的掩護,悄悄從空間裡摸出了那個軍用指南針。
低頭一看,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指南針里的磁針,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樣,在錶盤上瘋狂地三百六十度亂轉! 完全失去了指向北方的能力!
[磁場干擾?!]
紀伏苓腦海里警鈴大作。
[這地方絕對有問題!磁場亂成這樣,簡直是個天然的魔鬼百慕達!]
她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在這種強磁場區域,人很容易迷失方向,最後被活活困死在這片紅色的沙漠裡。
必須得做點萬全的準備。 紀伏苓閉上眼睛,意念熟練地探向腦海深處。
準備先從空間裡取出一大批靈泉水、解毒劑和現代防身武器備用。
然而。
下一秒,她的臉色驟然慘白!
她的意念,就像是全速行駛的汽車,慘烈地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鋼鐵巨牆。
「嗡」的一聲。 一股恐怖的反衝力,將她的意識狠狠地彈了回來!
紀伏苓只覺得腦袋裡一陣劇痛,仿佛有人用大錘狠狠敲了她的後腦勺。
她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差點摔倒在沙地上。
[怎麼回事?!]
紀伏苓強忍著頭暈目眩,再次集中所有的注意力,拼命去溝通意識里的空間。
沒有回應。
什麼都沒有。
一片死寂。
她感受不到那些堆積如山的現代物資,感受不到醫藥箱。
更感受不到那口能解百毒、救命的靈泉!
那個跟了她兩輩子、讓她在這個封建古代橫著走、給她提供所有底氣和安全感的「萬界商超空間」。
在這片暗紅色的魔鬼磁暴區里,徹底死機了!
紀伏苓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她的雙手死死地抓著輪椅的把手,指甲因為用力過度而崩出了血絲。
冷汗刷地一下濕透了她的後背,在烈日下竟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空間打不開了……我的空間被屏蔽了!]
[完了!沒有水,沒有藥,沒有武器!]
[我們會被困死在這個鬼地方的!]
鋪天蓋地的極度恐慌,猶如決堤的洪水般瞬間將紀伏苓淹沒。
在末世,她之所以能活得那麼瀟灑,全靠這個無敵的後勤保障。
現在最大的底牌突然被抽走,她第一次在這個陌生的大淵朝,感到了徹骨的絕望和無助。
坐在輪椅上的蕭濯,敏銳地感受到了身後人劇烈的顫抖。
他聽到了她心裡那幾近崩潰的瘋狂吶喊。
空間?屏蔽?死機?
雖然他完全聽不懂這些怪異的詞語是什麼意思,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此刻的恐懼。
那是一種天塌地陷、失去所有倚仗的極致無助。
哪怕剛才兩人還在因為別的男人冷戰。
但此刻,蕭濯的心臟依然猛地一揪。
他甚至能聽到她急促得快要喘不過氣來的呼吸聲。
沒有絲毫猶豫。
蕭濯反手抓住了紀伏苓那冰涼發抖的小手。
男人的掌心很暖,帶著令人安心的強大力量。
他將她的手緊緊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力道堅定而不容置疑。
紀伏苓愣住了。
她低頭,呆呆地看著那隻握住自己的手。
蕭濯沒有回頭,背影依然挺拔如松。
他低沉的嗓音在嗚咽的風沙中響起,不大,卻穩當地砸進她的心裡。
「別怕。」
他只有簡單的兩個字,卻傳遞著無聲的承諾:有我在,天塌下來我頂著。
紀伏苓眼眶一熱。
那顆因為失去空間而慌亂跳動的心臟,竟然在這兩個字和這份溫度的安撫下,奇蹟般地慢慢平復了下來。
[是啊,就算沒有空間,他也在我身邊。]
紀伏苓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回握住蕭濯的手。
烈日當空,隊伍在暗紅色的迷宮裡越走越深。
所有人都又渴又累,體力透支到了極限,卻連個可以躲避陽光的陰涼處都找不到。
就在眾人因為迷路和酷熱而瀕臨絕望時。
走在最前方探路的陸長安,突然猛地勒住韁繩!
黑色的戰馬發出一聲不安的悽厲嘶鳴,煩躁地踩踏著地面的紅沙。
「鏘!」 陸長安一把拔出腰間的長劍,發出一聲響徹荒原的厲喝!
「全體戒備!」 隨著他的吼聲。
周圍那些暗紅色的岩石縫隙里,傳出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
無數條通體暗紅、與沙土顏色幾乎融為一體的毒蛇,猶如潮水般從石縫中鑽了出來!
它們的頭頂,長著一塊詭異的血紅肉冠。
成百上千條罕見的荒原劇毒「血冠赤練蛇」,正吐著猩紅的信子,將整支流放隊伍,團團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