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這是紀伏苓下轎後的第一感覺。
如果說尚書府的柴房是物理上的濕寒,那麼眼前的九王府,就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死寂與森冷。
大門緊閉,連個迎親的下人都沒。
門口掛著的不是大紅燈籠,而是兩盞慘白的紙燈籠,在風中詭異地搖曳。
這哪裡像是一個親王成婚的府邸?這簡直就是一座修葺得極其豪華的巨型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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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請吧。」
禁軍統領冷冷地丟下一句話,完全沒有要幫忙叫門的意思,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看死人的悲憫。
那兩個膀大腰圓的老嬤嬤直接上前,極其粗暴地推開了九王府側邊的一扇角門。
兩人一左一右,將紀伏苓像扔一件不要的破爛物件一樣,一把狠狠推了進去。
「砰!」
沉重的木門在身後轟然關閉。
緊接著,門外傳來鐵鏈嘩啦啦纏繞和重重落鎖的聲音。
這分明是怕她逃跑,直接把她焊死在了這座死牢里!
紀伏苓被推得一個踉蹌,好在末世十年練就的核心力量穩如泰山。
她腳下微微發力,暗中使了個千斤墜,極其平穩地定住了身形。
一把扯下頭上那塊礙事的破紅布,紀伏苓冷冷地打量著四周。
入目皆是蕭條。
這是一條通往內院的青磚甬道,地磚縫隙里的雜草長得足有一人高,在風中像鬼影般狂舞。
穿過一道連琉璃瓦都被砸碎了一半的垂花門,紀伏苓終於踏入了九王府的正院。
眼前的景象,讓見慣了末世廢墟的她,也忍不住在心裡嘖了一聲。
原本精心雕琢的太湖石假山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刀劈斧砍的深深裂痕。
最觸目驚心的,是通往主屋正房的漢白玉石階上,殘留著大片大片早已乾涸發黑的暗紅色血跡。
紀伏苓腳步微微一頓,她沒有急著往亮著微光的正房走,而是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院子裡的幾個陰暗角落。
作為末世頂尖野戰軍醫,她對殺氣的感知比雷達還要敏銳。
「一、二、三、四……」
她在心裡默數。
就在這破敗的院子裡,至少潛伏著四個呼吸極其綿長、隱匿手法極高的高手!
「皇家死士。」
紀伏苓在心裡冷笑一聲。
不用猜也知道,這些人肯定是那個生性多疑的狗皇帝派來的。
名為護衛,實為監視。
監視九王爺咽下最後一口氣,順便等他一死,就立刻衝進屋子,把她這個「新娘子」亂刀砍死,美其名曰「殉葬」!
「想讓姑奶奶陪葬?你那狗腦子怕是進水了。」
紀伏苓心裡MMP,臉上卻立刻切換成了影后模式。
她裝出一副被四周陰森景象嚇破了膽的樣子,瑟瑟發抖地縮著脖子,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在絕望地哭泣。
她一邊假裝抹眼淚,一邊跌跌撞撞地踩著那些發黑的血跡,推開了主屋正房那扇雕花木門。
「吱呀——」
沉悶的推門聲,在死寂的九王府顯得格外刺耳。
跨過高高的門檻,紀伏苓反手將門關上,將院子裡那些死士冰冷如毒蛇般的視線,徹底隔絕在外。
這間本該是洞房花燭夜的主屋,透著一股讓人骨頭打顫的寒意。
沒有紅燭高燒,沒有龍鳳呈祥的喜字,連個伺候的下人都沒有。
偌大的屋子裡,只在角落的一張破木桌上,燃著一盞極其昏暗的豆油燈。
剛才在院子裡因為風大沒聞出來,此刻身處密閉的房間,一股極其濃烈的藥苦味,瞬間撲面而來!
「這味道……」
紀伏苓聳了聳鼻子,職業病瞬間發作,大腦里的醫學資料庫開始瘋狂運轉。
「生南星、夾竹桃、斷腸草……竟然還有一絲極淡的七星海棠?!」
她眼底閃過一絲濃濃的驚訝。
這些可都是極其陰毒、見血封喉的致命毒藥!
看來這九王爺中的毒,比外界傳聞的還要猛烈百倍!一般人沾上其中一種,半個時辰就得七竅流血而死。
紀伏苓順著藥味最濃的方向,繞過一扇殘破的素紗屏風,來到了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拔步床前。
床上,靜靜地躺著一個男人。
當紀伏苓借著微弱的燭光,看清那個男人的臉時,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
「我去……」
她在心裡暗暗爆了句粗口,甚至想吹個流氓哨。
這臉,也太極品了吧!
男人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兩道濃重的陰影。
因為長期劇毒攻心,他的臉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慘白,就連嘴唇都泛著死氣沉沉的烏紫色。
但那張臉的骨相,卻宛如神明精心雕刻的絕世藝術品,三百六十度無死角。
劍眉入鬢,鼻樑挺拔如峰,那凌厲的下頜線,簡直比她上輩子的職業規劃還要清晰完美。
哪怕他此刻奄奄一息,哪怕他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宛如一具屍體。
但他周身,依然縈繞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壓。
那是常年手握重兵、在千軍萬馬的屍山血海中淬鍊出來的、獨屬於上位者的修羅殺氣!
這要是在末世,妥妥的S級變異戰神配置啊!
「長得這麼帥,死了確實可惜。」
紀伏苓嘟囔了一句,末世軍醫的本能瞬間壓過了她對美色的欣賞。
她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專業地搭上了男人冰冷得毫無溫度的手腕。
只一秒。
紀伏苓的眉頭就死死地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這脈象,亂得跟彈棉花一樣。」
她閉上眼,仔細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微弱、卻又極其狂暴的脈動。
越探,她眼底的震驚就越濃。
除了剛才聞到的那三種劇毒,他的經脈深處,竟然還淤積著極寒之毒,以及專門破壞神經系統的西域奇毒!
整整五六種天下奇毒,在他的血管里相互糾纏、相互吞噬,正以一種極其暴虐的姿態,瘋狂地撕咬著他最後的心脈。
「這哪是人啊,這分明是個行走的生化毒藥罐子!」
紀伏苓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混合劇毒,換做旁人,骨灰都早揚了八百回了。
能撐到現在半個月還沒死,這男人的意志力和原本的內功底子,簡直是個非人類的怪物!
「這狗皇帝是有多怕他?下這麼大血本,簡直是把太醫院的毒藥庫都搬空了吧!」
紀伏苓收回手,直接掀開了男人身上蓋著的薄錦被。
她的目光落向他的雙腿,隔著月白色的中褲,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腿和大腿肌肉。
觸手僵硬,冰涼刺骨,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肌肉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萎縮,但骨骼的形態依舊修長筆直。
「看來不僅是半個月前中的毒,這雙腿殘疾的時日已經很久了,毒素全都淤積在下肢,徹底阻斷了神經。」
紀伏苓拍了拍手,站起身,雙手抱胸看著床上的蕭濯,陷入了沉思。
救,還是不救?
這絕對是個關乎她下半輩子能不能愉快躺平的重大戰略問題。
按照她原本極其完美的「鹹魚計劃」:
安安靜靜地在這屋裡熬死這個病嬌殘王。
然後帶著從尚書府「零元購」來的萬貫家財,以未亡人的身份,跟著流放隊伍出京。
等到了半路上,找個機會搞一場死遁。
然後去風景如畫的江南水鄉,買上幾千畝良田,蓋個帶地暖的大別墅。
白天躺在院子裡曬太陽吃車厘子,晚上用物資包養八個腹肌男模,天天給她捏腳捶腿,過上沒羞沒臊的富婆生活。
這計劃簡直堪稱天衣無縫!
但是!
現在現實給了她狠狠一巴掌。
如果這死瘸子今晚就斷了氣,院子裡那四個皇家死士絕對會立刻踹門,把她砍成肉泥。
就算她有空間,能掏出加特林把那四個死士突突了,那又怎樣?
她立刻就會背上「謀殺親王」、「屠殺皇家侍衛」的罪名,成為大淵朝頭號通緝犯,面臨全國的海捕公文。
沒有了「九王妃」這個官方身份的掩護,她一個黑戶,在這皇權至上的古代,連個城門都出不去!
就算成功混到了流放路上,一個沒有男人庇護的漂亮小寡婦,還帶著一堆物資,那簡直就是一塊行走的超級肥肉。
解差會刁難她,土匪會劫掠她,各路牛鬼蛇神都會來找麻煩。
她總不能一路端著機槍殺過去,把全天下的人都殺光吧?
太累了!這嚴重違背了她「絕不內耗、舒適躺平」的核心價值觀。
「嘖,看來這八個男模的計劃,得先往後推一推了。」
紀伏苓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再次落在蕭濯那張驚為天人的臉上。
她的算盤在心裡打得震天響,眼睛也越來越亮。
「這死瘸子要是活著,那就是個現成的、能吸引狗皇帝所有火力的超級無敵大肉盾啊!」
只要他在明面上頂著,不管是應付刺客還是對付貪官,都有他這個前戰神撐著。
而她,就能躲在九王妃的馬甲後面,安心地悶聲發大財。
等熬過流放,到了苦寒北地那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
他當他的殘廢王爺,她做她的幕後財主,有物資有靠山,誰也惹不起。
甚至還能使喚這曾經的戰神給她當保安隊長,簡直是完美的雙贏!
想到這裡,紀伏苓心裡的天平徹底傾斜了。
「算你命大,遇到了姑奶奶。」
紀伏苓眼底閃過一絲狡黠與果斷。
她意念一動,手心裡瞬間多了一個透明的小小玻璃量杯。
量杯里,裝著大約二十毫升高濃度的治癒靈泉水。
這可是她空間裡最寶貴的資源,不僅能解百毒,還能修復受損的細胞和心脈,對付他體內這些混合毒素,絕對是起死回生的無價之寶。
「大郎,該喝藥了。」
紀伏苓調皮地低聲嘟囔了一句。
她微微彎下腰,毫不客氣地一把捏住蕭濯線條凌厲的下巴,手指微微發力,強迫他緊閉的薄唇張開了一條縫,就準備簡單粗暴地直接硬灌下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呼——」
床榻正上方,那極其隱蔽的承塵橫樑處,突然傳來了一道極其細微、若有似無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