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著鮮血的羊皮地圖,在蕭濯修長的指尖微微顫抖。
「死亡荒原。」
這四個字,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蕭濯緊鎖著眉頭盯著地圖上那個被重重圈起的紅圈,眼底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他太了解坐在龍椅上那個人的行事作風了。
之前的解差刁難、驛站羞辱,甚至剛剛這幾個北蠻細作的暗殺,都不過是開胃小菜。
真正的絕殺死局,就等在死亡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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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頭兒!這可怎麼辦啊!兄弟們死傷慘重啊!」
不遠處,幾個解差看著地上同伴的屍體,嚇得雙腿發軟,幾乎快要哭出聲來。
吳大勇狠狠一腳踢飛腳邊的石塊,煩躁地抓著頭髮。
「媽的!這趟差事簡直是送命!」
吳大勇咬了咬牙,轉頭看向身後的兩個小解差。
「你們倆,立刻騎上快馬,去最近的平城駐軍大營求援!」
「就說流放隊伍遭遇大批敵國細作,請求駐軍派人手護送!快去!」
兩個解差如蒙大赦,趕緊解下馬匹,翻身上馬狂奔而去。
出了這麼大的事,單憑他們這幾個殘兵敗將,根本壓不住陣腳,更別提保護犯人了。
「全隊原地休整!等援兵到了再走!」
吳大勇大聲下令,整個流放隊伍的行進速度,被迫陷入了停滯。
犯人們驚魂未定地癱坐在泥水裡,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紀伏苓推著輪椅,將蕭濯推到了一處相對乾淨的背風角落。
她從空間裡偷偷拿出一塊濕紙巾,裝作是用手帕沾了水,細細地擦拭著蕭濯手背上濺到的血跡。
「王爺,沒事了。」紀伏苓輕聲安撫著。
蕭濯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看著半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她低著頭,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擦拭的動作甚是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蕭濯知道,她一定也看到了那張地圖,也猜到了前路有多麼兇險。
「紀伏苓。」
蕭濯突然開口。
紀伏苓擦拭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看著他。
「怎麼了?是不是水太冰了?」
蕭濯搖搖頭,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握緊又舒展開來,像是在做著某種極其艱難的決定。
「趁著現在隊伍混亂,吳大勇無暇顧及,你走吧。」
紀伏苓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沒聽懂他的話:「走?去哪兒?」
「往南走,隨便去哪裡都好。」
蕭濯別開視線,不去看她錯愕的表情:「吳大勇剛才搜出的那張地圖,你也看到了。」
「死亡荒原是天塹,更是死局,皇兄定是在那裡布下了天羅地網。」
「只要我還活著,追殺就不會停止。」
蕭濯閉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痛楚。
「我這副殘軀,本就是將死之人。」
「你跟著我,只有死路一條。我等下會讓暗衛引開解差的視線,你帶上銀票,走得越遠越好。」
紀伏苓呆呆地蹲在原地。
她看著蕭濯那張線條冷硬、卻透著決絕的側臉。
一股莫名的怒火,騰得從她的心底竄了上來。
「蕭濯,你腦子被門擠了吧?」
紀伏苓猛地站起身,手裡的濕紙巾狠狠地砸在輪椅的扶手上。
她連裝柔弱都忘了,直接連名帶姓地吼了出來。
「你讓我一個人逃命?」
蕭濯睜開眼,眼睛閃過一絲詫異,轉瞬他又恢復了冷漠:「這本就是我一個人的事,與你無關。」
「放屁!」
此話一出,嚇得蕭濯都瞪大了眼。
眼前的紀伏苓似乎被氣壞了,雙手叉腰,胸口劇烈起伏。
「什麼叫與我無關?老娘現在是名正言順的九王妃!」
「你當我是什麼人?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同林鳥嗎?」
紀伏苓死死地盯著他,眼神里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我紀伏苓這輩子,從來沒有丟下過手無縛雞之力的病號,一個人獨自逃命的習慣!」
手無縛雞之力?
蕭濯聽到這個形容詞,嘴角忍不住扯出一絲苦澀的笑。
曾幾何時,這天下誰敢用這幾個字來形容他大淵戰神?
可現在,他確確實實是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
「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蕭濯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
「前路異常艱險,根本不是你能承受的。」
「你不知道我那位皇兄有多麼心狠手辣,他為了殺我,甚至會屠滅整個流放隊伍。」
「你還年輕,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不是想去江南嗎?我讓你去。」
紀伏苓聽著他這番交代後事般的話語,心裡的火氣反而慢慢平息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酸澀的脹痛感。
這個傻子。
他明明那麼驕傲,那麼不可一世。
現在卻為了讓她活下去,甘願承認自己的無能,甚至親手推開她這個唯一的依靠。
他明明心裡怕得要命,怕自己拖累她。
「不是我能承受的?」
紀伏苓上前一步,雙手死死地撐在輪椅的兩側扶手上,將蕭濯整個人圈在自己的身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兩人的呼吸幾乎交融在一起。
「如果前路的危險連我都承受不了,那你呢?」
「你一個連路都走不了、只能坐在輪椅上任人宰割的人,你一個人就能承受嗎?!」
蕭濯呼吸一滯。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憤怒和心疼。
「我是個將死之人。」
蕭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眶隱隱泛紅。
「我這條命,本來半個月前就該斷了,是因為你,我才苟延殘喘活到了今天。」
「我怎麼可能捨得,讓你再為了我,去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這句話,沒有任何偽裝,也沒有任何高高在上的王爺架子。
只有極其純粹的、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珍視與不舍。
紀伏苓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所有的怒火,在這一刻瞬間煙消雲散。
她看著蕭濯那雙因為極力壓抑情緒而微微泛紅的眼睛。
「蕭濯,你聽好了。」
她聲音突然變得極其輕柔,卻又堅定得如同磐石。
「我不管前路是天羅地網,還是刀山火海。」
「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在,我紀伏苓,就絕對不會丟下你不管。」
「我說過會罩著你,就一定會罩到底。」
蕭濯呆呆地看著她。
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去傾聽她腦海里的聲音。
他甚至有些害怕,害怕下一秒,她心裡又會冒出那些沒心沒肺的吐槽。
害怕她心裡會說:這都是演戲,拿了錢我就跑。
可是。
一秒。兩秒。三秒。
蕭濯的腦海里,極其安靜。
沒有任何嘈雜的心聲,沒有任何表里不一的狡辯。
只有外面呼嘯的風聲,和兩人清晰的心跳聲。
蕭濯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之所以聽不到她的心聲,不是因為讀心術失效了。
而是因為,她剛才說出口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就是她心裡,最真實、最毫無保留的全部想法!
她沒有演戲。
她是真的,要陪他一起去闖那十死無生的刀山火海。
一股極其狂熱的、滾燙的洪流,瞬間衝破了蕭濯心底最堅固的防線。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未被人如此堅定不移地選擇過。
「你……想好了嗎?」
蕭濯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他緩緩抬起手,極其小心翼翼地,握住了紀伏苓撐在扶手上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得驚人。
「一旦做了決定,我就再也不會給你逃跑的機會了。」
紀伏苓看著他那雙深邃得幾乎要將她吸進去的黑眸,心跳不受控制地亂了節拍。
「少廢話,誰要逃跑了。」
紀伏苓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耳根泛起了陣陣紅暈。
蕭濯看著她泛紅的耳廓,握著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緊。
「紀伏苓。」
蕭濯極其鄭重地喚著她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個沉甸甸的誓言。
「我蕭濯此生,一無所有,只剩這條爛命。」
「若這趟能活著走到北地,我這條命,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生生世世,我都絕對不會對你放手。」
這突如其來的、極其直白的表白,直接把紀伏苓砸懵了。
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俊美無儔的男人。
心跳的聲音大得簡直要震破耳膜。
而此時,因為極度的羞澀和慌亂,她那沉寂了半天的心聲,終於再次瘋狂上線。
[臥槽臥槽臥槽!]
[這男人犯規啊!怎麼突然打直球!]
[這誰頂得住啊!這病嬌戰神深情告白的殺傷力也太大了!]
[老娘的少女心要炸了!要不是周圍這麼多人,老娘現在就想親他一口!]
蕭濯聽著腦海里這熟悉的、極其狂放的花痴心聲。
他原本還有些忐忑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裡。
他看著紀伏苓那張紅得像蘋果一樣的臉,眼裡溢滿了溫柔和縱容的笑意。
原來,她也一樣心動。
「咳咳……誰要你的命了,你別拖我後腿就行。」
紀伏苓極其生硬地轉移了話題,慌亂地把手從蕭濯的掌心裡抽了出來。
她轉過身,假裝去檢查物資車,根本不敢再看蕭濯一眼。
蕭濯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不急。
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慢慢消耗。
傍晚時分。
去求援的解差還沒有回來。
吳大勇看著越來越暗的天色,不敢在滿是血腥味的荒野上過夜。
「都起來!往前再走十里,有個廢棄的茶棚,今晚在那裡紮營!」
流放隊伍拖著沉重的步伐,再次在泥濘的官道上緩慢前行。
經歷了剛才的生死與告白,紀伏苓推著輪椅,氣氛變得極其微妙。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那股若有似無的曖昧和安心,卻在兩人之間悄然流轉。
天色徹底黑透。
隊伍終於看到了前方路邊那個搖搖欲墜的廢棄茶棚。
「快看!前面有人!」
走在前面的吳大勇突然警惕地停下了腳步,握緊了腰間的佩刀。
紀伏苓也停下了腳步,目光朝著茶棚的方向看去。
只見那個原本應該荒廢的茶棚里,此刻竟然亮著幾堆極其旺盛的篝火。
茶棚的四周,停著十幾輛極其寬大、結實的馬車。
馬車上堆滿了沉甸甸的貨物,用厚實的防水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而在篝火旁。
坐著幾十個穿著極其講究、體格極其健壯的漢子。
他們雖然穿著普通商人的服飾,但舉手投足間,卻透著一股極其剽悍的氣息。
「好像是一支過路的商隊?」
吳大勇身後的一個小解差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道。
紀伏苓站在輪椅後,看著那支裝備極其精良的車隊,眉頭微微蹙起。
在這到處都是流匪和刺客的荒郊野嶺。
突然出現一支如此肥得流油、卻又如此安靜的「富隊」。
這怎麼看,都透著一股極其詭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