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外的冷風,將吳大勇的聲音吹得有些發顫。
紀伏苓收起臉上的表情,走出了帳篷。
「找麻煩?」
吳大勇搓了搓手,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忌憚。
「回王妃,那平城驛站的驛丞,名叫張奉,這人以前是西北大營的軍需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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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貪墨了將士過冬的棉衣,被九王爺當眾打斷了一條腿,直接革職,他後來花錢買通了關係,在這平城謀了個驛丞的肥差。」
吳大勇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帳篷。
「如今王爺落難,這孫子肯定會接到了京城的暗示,準備新仇舊恨一起算呢。」
紀伏苓聞言,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我還當是什麼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原來是個貪污犯。]
[連保家衛國將士的棉衣都貪,這種人渣,當年就該直接拖出去砍了餵狗!]
帳篷里。
蕭濯聽著這句殺伐果決的心聲,眼底的寒霜漸漸化開些許。
當年若不是先皇遺詔未明、朝局動盪,他早就將那張奉碎屍萬段了。
「知道了。」
紀伏苓淡淡地擺了擺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次日午後。
流放隊伍頂著烈日,終於抵達了平城驛站。
這是一座規模頗大的青磚建築,扼守著通往北地的交通要道。
隊伍剛在門前停穩,驛站厚重的黑漆大門就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一個大腹便便、穿著從九品驛丞官服的中年男人,在一群差役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這男人頭頂光禿禿的,四周的頭髮卻頑強地梳成了一個髮髻,活像個滑稽的滷蛋。
最顯眼的是,他走路時一瘸一拐,右腿明顯短了一截。
此人正是驛丞,張奉。
張奉一出門,那雙渾濁的綠豆眼先是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立刻鎖定了最前面的吳大勇。
他那張肥胖的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臉上的肥肉擠在了一起。
「哎喲,吳兄弟!一路上押送犯人辛苦了!下官早就在裡頭備好了上等的酒菜,快快往裡請!」
張奉一邊搓著手,一邊點頭哈腰,活像個見了主子的奴才。
紀松柏此時也從犯人隊伍里擠了出來。
他雖然被抄了家,但混跡官場多年,深諳狡兔三窟的道理。
他趁著解差不注意,極其隱蔽地將一張捲成細條的銀票,塞進了張奉的手心。
「驛丞大人,我等也是受了無妄之災,還望大人行個方便,給老朽一家安排個乾淨點的住處。」
張奉捏了捏手裡的銀票,感受著那厚度,綠豆眼瞬間亮了。
他變臉比翻書還快,立刻挺直了腰板,衝著紀松柏拱了拱手。
「紀大人說的哪裡話!您落難也是一時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來人,帶紀大人一家去西廂房歇息!」
安排完了解差和有錢打點的紀家。
張奉轉過身,臉上的諂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邁著那條殘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隊伍後方,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輪椅上的蕭濯。
「嘖嘖嘖,我當是誰這麼大陣仗,原來是咱們大淵朝戰無不勝的九王爺啊!」
他那張肥胖的臉上,五官因為極度的興奮和變態的報復快感,擠成了一團。
「王爺,當年您打斷下官這條腿,把下官像條狗一樣趕出軍營的時候,可曾想過,您也會有淪為階下囚、殘廢得連路都走不了的一天?!」
張奉越說越激動,甚至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唾沫星子亂飛。
「看看您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一個連路都走不了的殘廢,還不如我這條斷腿呢!哈哈哈哈!」
「哈哈哈!真是風水輪流轉,蒼天有眼啊!」
面對這極其囂張的挑釁,蕭濯坐在輪椅上,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就像是一尊沒有生氣的冰雕,連看都懶得看張奉一眼。
那種高高在上的無視,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張奉的臉上。
張奉的笑聲戛然而止,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死到臨頭了還敢在老子面前擺王爺的譜!」
張奉咬牙切齒地啐了一口唾沫,目光像毒蛇一樣掃過旁邊推著輪椅的紀伏苓。
看著紀伏苓那張清麗脫俗的臉,張奉眼底閃過淫邪的光。
「來人啊!帶王爺和王妃,去後院的『天字第一號』房!」
幾個驛卒聞言,紛紛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惡毒笑容。
他們粗暴地搶過輪椅,推著蕭濯和紀伏苓,一路來到了驛站的最深處。
剛一穿過月亮門,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味,瞬間撲面而來!
紀伏苓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眉頭緊皺。
眼前,竟然是一個巨大的、泥濘不堪的豬圈。
十幾頭肥豬正在綠色的糞水裡打滾,蒼蠅嗡嗡亂飛,臭氣熏天。
而在豬圈的旁邊,緊挨著一間搖搖欲墜的破柴房。
柴房的屋頂漏了好幾個大洞,連扇擋風的門都沒有,裡面堆滿了發黑的稻草,散發著刺鼻的腐臭味。
「九王爺,這地方寬敞透氣,最適合您這種高貴的身份了。」
張奉站在上風口,用手帕捂著鼻子,笑得極其猖狂。
「您要是住得不習慣,只要肯低個頭,從下官這條斷腿下面鑽過去,下官立刻給您換上好的客房!」
奇恥大辱!
對於曾經統帥千軍萬馬、心高氣傲的大淵戰神來說,這比直接抽他的筋、扒他的皮還要屈辱!
蕭濯猛地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黑眸中,瞬間凝結起刺骨的殺機!
他死死地盯著張奉,眼神冷得像冰。
既然這世道已經爛透了,那他就算拼著經脈寸斷,也要先捏死這隻亂吠的蛆蟲!
蕭濯的手指微微蜷曲,悄無聲息地扣住了輪椅扶手下方。
那裡,藏著一枚見血封喉的毒針。
只要他輕輕一按,張奉那顆肥碩的腦袋,就會瞬間被洞穿!
就在蕭濯準備按下機括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溫軟細膩、帶著香氣的小手,突然按在了他冰冷的手背上。
蕭濯渾身一震,殺機猛地一滯。
他轉過頭,撞進了那雙清澈靈動的眼裡。
紀伏苓沒有看他,而是轉過頭,衝著張奉盈盈一笑。
她笑得毫無芥蒂,仿佛根本聞不到空氣中那令人作嘔的惡臭。
「多謝驛丞大人體恤,這地方清靜得很,連個打擾的人都沒有,妾身和王爺很滿意。」
張奉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這嬌滴滴的尚書府千金會哭天搶地,會跪地求饒。
沒想到她居然笑得這麼開心?這女人腦子進水了吧?
「哼!不知好歹的賤骨頭!那你們就好好在這兒吸豬糞吧!」
張奉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晦氣地甩了甩袖子,一瘸一拐地轉身離開了。
他還要去大堂招待那些有錢的解差,沒空在這兒跟個瘋婆子耗。
等張奉的背影徹底消失。
蕭濯冷冷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眉頭緊鎖,極其不解地看著紀伏苓。
這女人到底在盤算什麼?
難道她真的願意在這豬圈旁邊過夜,忍受這種極盡侮辱的對待?
就在蕭濯準備開口質問的時候。
一道咬牙切齒、猶如平地驚雷般的心聲,直接在他的腦海里轟然炸開!
[死禿頭地中海!敢讓老娘聞豬屎?!]
這聲音之大、之憤怒,震得蕭濯的耳膜都嗡嗡作響。
[真以為老娘剛才笑嘻嘻的是在給你臉嗎?老娘那是在看一頭即將被宰的肥豬!]
[你個死瘸子剛才要是動手了,這滿院子的官差,咱們怎麼脫身?還得連累老娘跟著你一起亡命天涯!]
[動腦子啊大哥!對付這種趨炎附勢、貪財好色的人渣,直接殺了他太便宜他了!]
紀伏苓一邊在心裡瘋狂咆哮,一邊動作極其麻利地開始清理柴房裡的發霉稻草。
[老娘可是帶著滿級外掛的現代人!]
[看老娘今晚怎麼用高科技,把你這個死禿頭玩得精神崩潰,嚇得大小便失禁!]
[不把你的底褲和貪污的私房錢都騙過來,老娘這『萬界商超』就算白開了!]
精神分裂?失禁?
蕭濯聽著這些極其詭異、卻又充滿龐大信息量的詞彙,原本因憤怒而緊繃的身體,竟然奇蹟般地放鬆了下來。
雖然他不知道「地中海」和「精神分裂」到底是什麼惡毒的詛咒。
但他已經完全聽懂了她的意思。
她不僅要報仇,還要兵不血刃地將張奉敲骨吸髓,搜刮乾淨。
蕭濯靠在輪椅上,看著紀伏苓在破柴房裡忙碌的背影,眼裡飛快地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收回了扣在毒針上的手指。
好。
那他就留著這條命,靜靜地看她今晚,如何把這平城驛站攪個天翻地覆。
夜幕降臨。
驛站前院的大堂里,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張奉為了巴結這群手裡有實權的京城解差,特意命人殺雞宰羊,擺下了極其豐盛的酒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大堂里的氣氛變得極其熱烈,解差們都喝的面紅耳赤、東倒西歪,紛紛回房休息。
就在這時。
一陣幽暗、甜膩的劣質脂粉味,悄然飄進了大堂。
紀白薇換上了一身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雖然洗得發白但十分乾淨的素色襦裙。
她刻意將領口微微扯開了幾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頭髮松松垮垮地挽了一個髮髻,眼角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紅暈。
她端著酒杯,踩著極其細碎、柔弱的步子,在那群喝得半醉的男人直勾勾的目光中。
紀白薇眼神曖昧,緩緩地,湊到了驛丞張奉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