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至護城河畔時,暮色已沉,一輪明月高高懸在天上,映在河面,波光粼粼。
沿岸花燈綿延十里,玉兔燈、蓮花燈、老虎燈讓人眼花繚亂。
方知硯興致勃勃,穿梭在攤販間,看到什麼買什麼,吃的玩的好看的,應有盡有。
蕭寰始終緩步跟在他身後,安靜接過他手裡的小玩意兒,提著滿滿當當的物件,身姿從容,眉眼間沒有半分不耐。
一條街從頭走到尾,忽聽得天際傳來幾聲輕響,人群紛紛抬頭。
數朵煙花毫無預兆在夜空綻放,金紅交錯,流光漫天,將整片夜空都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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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也映得五彩斑斕,周遭皆是驚嘆聲,兒童的尖叫聲。
方知硯望著漫天絢爛,唇角揚起肆意的笑。
片刻後,他像是心有所感,忽然轉過身,朝著蕭寰的方向回眸望去。
絢麗煙花在他身後盛放,月色落在他眉眼間,襯得他的笑容乾淨又明亮。
蕭寰只靜靜站在後方,手裡提著他的小物件,任由周身人聲鼎沸,他的眼裡從始至終只有他一人而已。
回到乾清宮,兩人忘情耳鬢廝磨一番。
方知硯要睡時,蕭寰輕聲問他:「有沒有什麼事同我說?」
嗯?
方知硯迷迷糊糊反應了一會兒:「什麼?」
蕭寰便不再打擾,替他攏了攏被褥:「睡吧。」
第二日醒來,方知硯沒有第一時間出宮往閒雲樓跑,想起昨夜裡蕭寰問他有沒有事要說。
有些糾結,到底要不要說,這幾天他面對蕭寰時,總想起大牢里的方家人。
他是不是該去看一看,這麼久沒去。
是因為不想讓方家人覺得他是去看笑話的。
他和方家人也不熟悉,總共也沒見幾面。
這般胡思亂想,一抬眼,發現自己到了乾清宮門前。
不等他做出反應,海公公極其有眼力見,大聲呼喊:「公子來啦,快些進來。」
不出意外裡面人也應當聽到了,方知硯悻悻邁步進去。
進門時,與迎面出來的中年男人打了個照面。
瞧對方著緋色官袍,胸前錦雞補紋熠熠生輝,頭戴烏紗,腰束犀帶,面容肅穆,很是有一番威風。
本想側身錯來,豈料對方定定看著自己。
給方知硯看的緊張不已,幸好裡面傳來蕭寰淡淡的聲音:「怎麼不進來。」
方知硯當即收了眼神,溜了。
蕭寰已經起身,看樣子是要出去迎自己。
「今日沒去閒雲樓?」
語氣酸酸的,方知硯將剛才在院子外頭隨手摺下的秋海棠遞給他:「方才那位大人是誰?」
蕭寰接過,牽著他往窗戶那邊走:「陳尚書。」
方知硯想了一會兒:「原來那位就是陳棲的伯父,是為了陳三公子的事情嗎?」
據說陳三公子已經被罷職,這輩子與官場是無緣了。
原本是想著往上爬,這下徹底栽下去。
「算是。」蕭寰沒多說,說起別的:「那日中秋宮宴,閒雲樓的酒廣受好評,不少進京的地方大員都稱讚。」
他眼底不無欣賞:「阿硯很厲害。」
方知硯被他夸的高興,眉飛色舞,很是受用。
半晌又抿抿唇,還是提起自己來的目的:「方家的事,陛下是做何打算?是關一輩子嗎?」
他這人心挺軟,還真有些不忍心,或許是自己的日子過得好了,就不太愛計較從前那些事。
總想著積點福,多行善,總有福報。
可能跟蕭敘相處多了,他越發信這些東西。
他仔細打量蕭寰,見他並沒有為此露出不悅或者什麼別的負面情緒。
「方正安這般貪婪,我本應該賜他死罪。」
蕭寰收回在院子的視線,落在對面的人臉上:「但念及他到底是你的父親,便饒他一命。」
「只要你在我身邊,他們是死是活,是在牢里還是在外面,於我都沒有區別,你想讓我放了他們嗎?」
方知硯往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說:「方正安這個人於我而言,很陌生。」
「他與方夫人成親不久,下江南辦差時與我母親相識,見我母親好看,便誆騙她自己未成親,後來不得不回京時,才坦白,許下娶她過門做妾。」
「我母親性子倔強,拒絕了,獨自在姑蘇生下我,後來外祖母告訴我,方正安一直送銀子來姑蘇,母親也都拒絕了。」
「七歲時,他來姑蘇想接我回京,外祖母一是覺得他害死我母親,二是怕我在嫡母手下討生活艱難,便沒有同意。」
「方正安大抵是心灰意冷,此後十年,不再過問,後來便派人去接我,說是來京城國子監上學,之後的事情陛下也知道。」
這個人虛偽又自私,還貪婪精於算計,要說方知硯對這個人是死是活的看法。
他更傾向於漠視。
蕭寰頷首:「那你這幾日看著好像有話要說,是什麼?」
方知硯扣扣身下的椅子,猶豫一會兒還是說:「就是我的帳房先生顧淮之,陛下還有印象吧。」
蕭寰緩緩抿了一口茶:「嗯,同方知薇私奔那位。」
「咳咳咳咳……」
方知硯差點被茶水嗆死,咳了好一陣。
蕭寰起身繞到他這邊,替他拍背:「這麼驚訝做什麼,在雲川見到他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年殿試,他還對這個人做的文章頗為欣賞。
方知硯緩過來後拿眼神偷偷看他:「你竟然沒有動殺心麼?」
好歹是拐了他下旨冊封的人跑了,這是羞辱啊。
蕭寰重新倒了茶遞給他:「他一個前途光明的進士,做出這樣的蠢事,落到現在這種地步也是自討苦吃。」
「至於你說的起殺心,她們不是你,無論怎麼做,對我而言都談不上傷害,最重要的一點,他在雲川救過你。」
那樣的寒冬,如果沒有顧淮之發現他,方知硯的下場會是什麼樣。
蕭寰不敢想像。
方知硯有點明白過來,因為不在意,所以也不在意她們做了什麼,都無關緊要。
「如果你想,那便放他們走。」
方知硯想了許久,最終還是說:「讓他們走吧。」
他再把這個消息告訴顧淮之,也算感謝他救自己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