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碎雪還在悠悠揚揚地落著,鋪了滿地銀白。兩人狼狽地從鬆軟的雪坑裡撐著起身,拍落滿身冰涼的積雪。
林柚抬手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清晰地映出時間——零點零一分。
夜色靜謐,四下無人,唯有風雪簌簌作響。
他抬眼望向身側的人,輕聲感慨:「我還是第一次在雪坑裡跨年。」
裴宇垂著手撣去肩頭落雪,髮絲上還沾著細碎的雪粒,透著淺淺的涼意。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林柚帶著笑意的眉眼間:「你以為我不是?」
晚風卷著細碎白雪掠過兩人肩頭,山野間萬籟俱寂,城市遠處零星的跨年煙火在天際淺淺炸開,朦朧的暖光透過層層風雪落下來,溫柔地覆在兩人身上。
林柚指尖被凍得微紅,他收起手機,仰頭望著漫天落雪,呼出的白氣轉瞬消散在冷風中。
夜裡的雪溫柔又盛大,將周遭的一切都暈染得乾淨純白,仿佛這世間所有喧囂,都被這片雪地隔絕在外。
「也算獨一無二了。」林柚彎了彎眼,語氣輕快,「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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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裴宇低聲應和。
等二人回基地洗完澡,偌大的戰隊休息室空蕩蕩的,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頂燈,搭配著電視屏幕亮起的光影。
電視裡準時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喜慶熱鬧的歌聲、主持人溫柔的新春致辭緩緩流淌。
裴宇從冰箱裡拿出幾瓶啤酒和一瓶果汁。
「我也要喝。」
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裴宇無奈把果汁放了回去。
他動作自然地擰開瓶蓋,將其中一瓶遞到林柚面前,自己則拿著另一瓶,側身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身側的少年身上。
「少喝點。」
林柚點點頭,接過微涼的酒瓶,髮絲垂在額前,遮住些許眉眼。
他微微蜷在沙發里,視線漫不經心地落在繽紛的電視屏幕上,偶爾被小品的笑點逗得彎眼輕笑。
兩人沒刻意找話題,卻絲毫不顯尷尬。
春晚的歡聲笑語縈繞在耳畔,偶爾響起窗外細碎的煙花爆裂聲,兩杯酒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輕響。
就在兩人慢悠悠小酌閒聊時,沉寂許久的戰隊群聊突然彈出消息,置頂閃爍,打破了此刻的安靜。
是許清在群里發了新春專屬大紅包,一連五組,個個數額不菲。
原本閒散刷著手機的隊員們瞬間集體冒泡,整個戰隊群瞬間刷屏,清一色的謝謝經理、新年快樂。
林柚指尖輕快地點開群聊,指尖輕點屏幕秒搶紅包。
林柚的運氣一直很好。
連續五個紅包,他次次都搶到最佳手氣,金額遠超隊內其他人。
手機屏幕不斷彈出入帳提示,紅色的紅包封面接連跳動。
林柚看著不斷刷新的群消息,他發現裴宇五個紅包有四個手氣最差。
忍了兩秒,他終究沒憋住,低低的笑聲從喉嚨里溢了出來。
這個人怎麼這麼多年過去了,運氣還是這麼差,林柚心想。
「很好笑嗎?」
裴宇將他所有小動作盡收眼底,眼底含著淡淡的無奈。
林柚抬眼望他,眉眼間還凝著未散的笑意,眼底亮晶晶的,像盛了漫天細碎的煙火。
他晃了晃手裡的手機屏幕,理直氣壯地開口:「你這手氣也太慘了。」
五個紅包,四次墊底。
群里也都在談論為什麼林柚運氣這麼好。
離寶:我去小綠毛憑什麼運氣這麼好!
Fall:命運從未公平。
Cyy:建議誰手氣最好誰再發一個。
離寶:我去,我支持。
Fall:仙人指路。
XQ:差不多得了,讓人家小朋友給你們發紅包,要點臉。
裴宇垂眸瞥了眼自己的手機,沒反駁。
林柚抿了口微涼的啤酒,舌尖沾著淡淡的酒香,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他放下手中的酒瓶,起身快步走出休息室。
沒過片刻,他便抱著年糕折返回來。
白色的胖貓蜷在少年懷裡,蓬鬆的毛髮軟軟一團,沉甸甸的分量壓得林柚手臂發酸。
他微微喘著氣,順勢坐回沙發上,小聲跟身側的人吐槽:「累死我了,它最近怎麼越來越胖了,沉得要命。」
裴宇餘光掃過一人一貓,低低嗤笑一聲,視線都沒分給他們半分,語氣淡淡戳破真相:「還不是你天天餵的。」
「哪有,明明是它自己貪吃……」
林柚下意識小聲辯解,話音剛落,便敏銳察覺到身邊人的低氣壓。
他側頭悄悄瞥了裴宇一眼,對方眉眼平靜,兀自低頭喝著酒,周身氣場安靜得有些反常。
林柚瞬間瞭然。
好傢夥,這是生氣了?
他心裡暗暗好笑,指尖輕輕順著年糕柔軟的貓毛,慢條斯理地琢磨著哄人的對策。
可身旁的人始終沉默寡言,全程無視他的存在,只顧著小口抿酒。
林柚沒轍,只好開口試探:「裴宇?」
無人應答。
「隊長?」
裴宇依舊垂著眼,不為所動。
林柚頓了頓,放得更輕,帶著點軟糯的妥協:「哥哥?」
這聲稱呼總算奏效。
裴宇抬眼,漆黑的眸子落在他臉上,神色平平淡淡,只吐出六個字:「好好看你的吧。」
語氣里的彆扭藏都藏不住。
林柚憋笑憋得肩膀輕顫,也不再刻意搭話,安安靜靜擼著懷裡的年糕。
暖黃的燈光落下來,襯得胖貓愈發溫順,春晚的喧鬧、窗外的煙火都成了溫柔的背景音。
沒過多久,裴宇靜置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他垂眸點開私信界面,屏幕亮起的瞬間,四個紅彤彤的轉帳紅包整齊排列,清一色都來自林柚。
金額不大不小,剛好把他剛才虧掉的紅包悉數補上。
裴宇眸底的沉悶瞬間散去大半,抬眼看向身側故作淡定的少年。
林柚依舊低頭揉著年糕的腦袋,長睫垂落,耳根卻悄悄染上一層淺淡的薄紅。
他故意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小聲嘟囔:「補給你的,別生氣了。」
頓了頓,他又傲嬌地補充一句:「純屬人道主義救助。」
懷裡的年糕似是感受到氛圍鬆弛,輕輕「喵」了一聲,軟糯的叫聲打破最後一點凝滯。
裴宇看著眼前的少年,他輕點屏幕,一一收下四個紅包,低聲重複:「人道主義救助?」
林柚心頭微顫,下意識抬眼,猝不及防撞進裴宇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為了掩飾驟然慌亂的神色,他慌忙抬手,胡亂抓起身側的酒瓶遞到唇邊,試圖用喝酒的動作遮掩失態。
一口微涼的酒液剛抿入唇中,他餘光便敏銳察覺,身側的人始終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目光沉沉,欲言又止。
林柚心裡更慌了,匆匆放下酒瓶,佯作鎮定地開口:「怎麼了?」
裴宇靜靜看著他泛紅的眉眼,薄唇微啟,不緊不慢緩緩開口:「沒什麼,只是——」
他微微頓了頓,字字清晰:「你喝的這瓶是我的。」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
林柚差點沒一口噴出來。
他瞳孔微怔,整個人僵在原地,嘴裡的酒液堪堪咽下去,整張臉熱得發燙。
唇齒間殘留的酒香混著猝不及防的窘迫,讓他瞬間手足無措,連擼貓的手指都驟然停了下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慌亂之下隨便拿的一瓶酒,居然是裴宇喝過的。
等同於間接接吻的荒唐念頭,猝不及防鑽進腦海,攪得他心神大亂。
裴宇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窘迫得耳根通紅的模樣,終於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他攥著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緊,偏偏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只能瞪著眼前發笑的人。
懷裡的年糕似是察覺到主人的侷促,溫順地蹭了蹭他的胳膊,安靜地蜷著不動。
裴宇靜靜看了他幾秒,緩緩收了笑意,語氣隨意又縱容。
「算了。」
他輕輕開口:「你喜歡喝就給你了。」
林柚低聲罵了一句,反駁:「你別他媽太自戀,誰喜歡喝了。」
裴宇挑眉:「剛剛一下喝那麼大口的人是誰?」
林柚惱羞成怒,抬眼瞪他:「誰知道是你的,又沒寫你名。」
裴宇只是笑笑沒再說話,喧鬧的春晚背景音、窗外斷續的煙火聲響交織在外,兩人之間卻緩緩落進一片沉默里。
酒液的微涼混著淡淡的醇香漫上四肢百骸,酒精輕輕烘著頭腦。
林柚便借著這點微醺的膽子,毫無顧忌地抬著眼凝望著身側的人。
暖黃頂燈溫柔垂落,落滿裴宇利落的眉眼,沖淡了他賽場上慣有的凌厲冷硬,柔和得近乎陌生。
他靜靜看了很久,久到心底積攢多年的細碎心緒,都順著酒意翻湧上來。
良久,他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被煙火風吹散:「裴宇。」
裴宇聞聲側頭,目光定在他臉上,靜待他下文。
林柚垂了垂眼,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瓶身,輕聲問出了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
「你十六歲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冠軍其實特別不好拿?」
這個問題突兀又認真,裴宇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他會忽然問這個。
不等他應聲,林柚便又自顧自往下說著,嗓音壓得更低。
「你會不會……懷念那個無所不能的自己。」
這句話落,空氣驟然安靜了幾分。
裴宇久久沉默,沉沉眸光落在身前低頭蹙眉的少年身上。
他不在意此刻微醺的林柚能否全然聽懂,只是緩緩道出心底最真切的想法。
「不會覺得不好拿。」
他語速平緩,字句沉穩篤定。
短暫停頓後,再度輕聲開口:「十六歲有十六歲的贏法,現在有現在的擔當。」
年少意氣風發,憑一腔孤勇與驚艷天賦橫衝直撞,無畏賽場詭譎,無懼強敵對手,輸贏皆坦蕩,眼底儘是熱烈與鋒芒。
可走過數年低谷與榮光、非議與堅守他才徹底懂得,賽場上一時的所向披靡從不是最難的事。
歷經浮沉仍守住初心,才是職業路上最漫長、也最珍貴的勝利。
微醺的困意漸漸裹挾住林柚,他聽得迷迷糊糊,眼皮沉沉發墜,卻還是認真接住了他的每一句話。
良久,他輕輕咕噥出兩個字:「那就好。」
酒意上頭,他身子微微一軟,慢慢蜷著趴在沙發一隅,溫熱的臉頰貼著微涼的沙發。
眼皮越來越沉重,意識漸漸朦朧,可即將闔上眼眸的前一秒,他的視線依舊執拗地黏在裴宇身上。
醉意揉碎了平日裡所有的鋒芒,嗓音含糊又柔軟,帶著孩童般純粹又執拗的期許,輕輕散在暖融融的空氣里。
「不要被二冠王困住好不好……你還會有很多很多冠軍的……」
裴宇心口驟然被一股滾燙的暖意填滿。
他垂眸靜靜望著沙發上昏昏欲睡的少年。
暖黃頂燈傾瀉而下,溫柔覆滿林柚柔軟的發頂,濃密纖長的睫毛安靜垂落,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方才林柚微微翻身挪動的小動作,擠得原本窩在他身側的年糕沒了落腳之地。
胖嘟嘟的貓慵懶地抬了抬腦袋,慢悠悠起身,輕巧踱步蹭到林柚的背脊上,尋了塊最暖和的位置。
四肢收攏,乖乖趴下,將自己團成一團蓬鬆的毛球,安安穩穩枕著少年入眠。
一人一貓挨在一起,連蜷縮休憩的姿態都如出一轍。
裴宇望著這幅歲月靜好的畫面,悄悄拿起手機,調暗了亮度,小心翼翼對焦,定格下眼前靜謐溫柔的一幕。
他隨手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正是方才拍下的畫面,配文簡單:據說貓科動物在睡覺的時候是十分警覺的。
發完動態,他便鎖了屏幕,將手機輕輕擱置一旁,生怕光亮驚擾了熟睡的人。
裴宇緩緩俯身,動作輕得近乎無聲,他拿起沙發一側疊放的薄毯,小心翼翼披在林柚身上,細細掖好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