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覺得這人總能精準找到拿捏他的方式,霸道又不講理,偏偏讓他無從反駁。
車子最終停在一家僻靜的私房小館門口,遠離鬧市人流,安靜又隱蔽,完全不用擔心被路人粉絲撞見。
裴宇熄火下車,雨勢小了些,細密的雨絲輕飄飄落下。
「下來。」
林柚磨磨蹭蹭下車,跟著他走進溫暖明亮的小店。
店內暖氣融融,食物的香氣溫柔治癒,瞬間沖淡了他心底積壓的陰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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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宇熟門熟路地點了幾樣清淡的菜品,都是溫和不油膩的口味,恰好適合空腹的人。
菜品很快上桌,熱氣裊裊。
林柚沒什麼食慾,拿著筷子慢吞吞戳著碗裡的米飯,眼神放空,明顯心不在焉。
裴宇看了他半晌,將排骨湯推到他面前,語氣放輕了些許:「先喝湯。」
林柚抬眸看他,撞進對方沉靜溫柔的眼底。
平日裡總愛捉弄他的人,此刻暖黃的燈光落在裴宇輪廓分明的側臉,溫柔得不像話。
林柚心頭微動,沉默地端起湯碗,小口小口喝著湯。
暖意順著喉嚨滑落,一點點熨帖了空腹的酸脹。
狹小安靜的包間裡,雨聲隔絕在外,只剩溫熱煙火。
林柚低頭喝湯,輕聲開口,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裴宇。」
「嗯。」
「我媽……身體越來越差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直白地袒露自己的不安與惶恐。
沒有逞強,沒有偽裝,只剩少年人最真實、最無助的擔憂。
裴宇抬眸,靜靜看著他低落的模樣,沉默兩秒,聲音低沉又安穩:「會慢慢好起來的。」
林柚輕輕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他知道是假的。
他比誰都清楚,李游真的身體,只會日復一日變差,再也不會好起來了。
可他還是貪心的、默默地,收下了這份唯一的慰藉。
窗外雨落潺潺,新年將至,煙火滿城。
一碗熱湯落肚,胃裡的酸脹不適感徹底消散。林柚難得有了食慾,安安靜靜吃完了滿滿兩碗米飯,緊繃的情緒也舒緩了不少。
待兩人吃得差不多,裴宇剛抬手準備起身結帳,身旁的少年卻動作更快,搶先一步掃了付款碼。
「我付吧。」林柚收好手機,抬眸看向他,語氣自然,「順帶把你的車費一起算上了。」
裴宇看著他執拗的模樣,沒有爭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頷首。
結完帳,兩人並肩走出小館。
雨夜的風輕柔微涼,細雨沾濕衣角。
裴宇啟動引擎,黑色轎車平穩匯入城市的夜色車流里。
密閉的車廂安靜得落針可聞,車載空調徐徐送出溫熱的風,裹挾著車內清淺冷冽的木質香。
窗外雨絲纏綿,掠過琉璃般的霓虹,將滿城光影揉成一片朦朧的流光。
車行至半路,裴宇始終目視前方平整的路面,手輕搭在方向盤上,語氣鬆弛自然,像是隨口閒談:「什麼時候開始一個人住的?」
副駕的林柚微微陷在座椅里,側臉抵著微涼的車窗,靜靜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與燈火,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薄霧,聲音輕得近乎被風聲吞沒:「十五。」
短短兩個字,輕飄飄落下,卻藏著無人知曉的兵荒馬亂。
裴宇指尖微頓,依舊維持著平穩的車速,聲線低沉溫和:「那時候還在讀書,學費和生活費,怎麼辦?」
林柚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長睫輕輕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湧的細碎情緒,濃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翳。
他沉默須臾,語氣坦蕩又平靜,淡得像在訴說別人的人生:「靠打單子,學校也有助學金。」
他稍稍偏頭,望著窗外掠過的闌珊燈火,緩緩道出自己獨自掙扎的數年歲月,語調平淡無波。
「放假我基本上都會去網吧打比賽。上學的時候就晚上回來打單子,我段位高,找我打的人不少。」
窗外流光掠影層層疊疊,錯落的霓虹落在他清雋乾淨的側臉上,勾勒出少年單薄卻挺拔的輪廓。
「高中畢業就沒再讀書了。」林柚輕輕吸了口溫熱的空氣,語氣依舊淡然,「索性在家開直播,慢慢攢了點人氣。」
「後來也有戰隊找我當陪練。」
寥寥數語,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了他獨自摸爬滾打的數年光陰。
車廂重新陷入安靜,唯有雨絲敲打車窗的細碎聲響,伴著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輕響。
裴宇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悄然收緊,骨線微微泛白。
他目光看似落在前方車流,餘光卻始終牢牢鎖著身側少年單薄落寞的身影,心底密密麻麻漫上一片酸澀。
他終於徹底明白,林柚骨子裡刻著的執拗、敏感、要強,究竟是在怎樣孤苦的歲月里,一點點打磨出來的。
「林柚,」裴宇放緩語速,帶著由衷的動容,「你真的很厲害。」
車內再度陷入綿長的靜默。
良久,裴宇斟酌著語氣,再次輕聲開口:「你爸呢?」
提及這兩個字,林柚周身鬆弛的氣場瞬間斂盡。
他低低嗤笑了一聲,眼底瞬間蒙上一層冷冽的寒霜:「早就不聯繫了。」
裴宇沒有追問,只是安靜等著他繼續說。
「是他先毀了這個家的。」林柚眉頭微蹙,聲線冷了幾分,帶著積壓多年的厭煩與芥蒂,「婚內出軌,硬生生把我媽逼得心灰意冷。」
他頓了頓,無意識地輕輕攥緊了衣角,胸腔里翻湧著陳年的鬱結。
「我媽走後,我忍了他整整四年。直到他肆無忌憚把那個女人帶回家裡,我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那些年的冷眼、爭吵與冰冷的空氣,是他年少最狼狽的底色。
「他後來按月打過來的撫養費,我一分沒動過。」林柚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乾淨決絕,「沾著別人私心和虧欠的錢太髒,我不想要。」
在十幾歲這個自尊心比天高的年紀,他寧願熬夜打單子,寧願省吃儉用委屈自己,也不肯碰那筆帶著背叛與虧欠的錢財。
骨氣這兩個字,是他在泥濘里,唯一死死守住的東西。
裴宇聽完久久無言,車廂里只剩淅淅瀝瀝的雨聲。
裴宇心頭酸脹得發緊,喉間微微發澀。
他緩緩鬆了鬆緊繃的手,放緩了車速,打破沉寂:「很棒了。」